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Chapter 97 ...


  •   时间过去了多久,是一个小时,一个下午,还是一天?

      沈方玦逐渐没有了概念。

      他隐约能猜出谢知恩的用意,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

      时间过得越久,他眼前的黑暗就越深一层。这层层叠叠的黑暗压在一起,就像一座阴冷的监牢,将他困在其中不得解脱。

      有时他觉得这里一个活人也没有。门窗被封得很死,连扬起的灰尘也在寂静中沉淀下来,他的呼吸中充斥着晦暗的味道,寒意从地底沁出,无孔不入地向他逼来。他僵硬地拗着身体坐在原地,像一具扭曲的尸首,等待着腐朽。

      而另一些时候,他却在恍惚中看到了许多影子,熟悉或陌生。那些影子漠然地伫立于四周,让这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的逼仄。他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声调滑腻,尾音轻佻,字字充满戏谑玩味,仿佛随时能把他攥在手中肆意揉捏。他不答应也不反抗,放轻了呼吸,垂着头几乎把自己种进地里,好像这样就能更安心一些。

      可这样没用。

      那些声音顽固地扎根在他脑海深处,嘲笑着他的掩耳盗铃。

      他开始委屈,委屈谢知恩为什么要把他这样丢在这里。他以为他知道谢知恩的用意,但此时此刻也忍不住生出一丝怨怼与恐惧。

      然后是更长久的沉默。

      时间的流逝似乎让他产生了幻觉。错乱中他觉得自己被生生撕成了两半,一半被死死困在黑暗的监牢中,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也没有了意识;另一半被人钉在铁铸的刑架上,皮肉被钝锈的小刀艰难地切割,一片又一片,刀刃来回磨动,在白惨惨的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兹啦声。

      有人在一旁不屑地笑,冰冷的手捏起他的手指摁在一张张供状上。

      摁到最后,那人一扬手,张张纸页雪片似飘洒,擦过沈方玦的鼻尖。他睁大眼睛,看到每一张上面都写着斗大的几个字——我有罪。

      画押之处,一个个指印殷红如血。

      他嘴巴张合了几下,无声地申诉道:我没有罪。

      没人理会他,供状依然纷纷扬扬落下。

      终于,他听到有人在对他宣判:命犯孤煞,刑克父母,祸及亲友,不得善终。

      他说:我不信。

      那人冷笑:由不得你不信。

      他又说:你别再出来了,我不想看见你。

      那人嗤笑:你赶了我不知多少次,没有用的。

      他黯然应道:嗯,没有用的。

      言罢又是沉默。

      他想,这一次的噩梦也太久了些。自己都已经认命了,为什么还没有醒?

      真糟糕。

      他又跌入了另一个噩梦。

      粘稠的鲜血从地面汩汩冒出,漫过了他的脚踝,膝盖,腰腹,胸口,直至没顶。

      他几乎不能呼吸。喉口像被人掐住,呼痛也好呼救也好,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不远处有人淌过血流,缓步而来。他努力睁开眼,一片鲜红中他看见了黑和白,最纯粹的颜色。

      那是他的父亲和母亲。他们手挽着手,面色平静,嘴角含笑,浅浅地踩在血河中,漫步向前。

      父亲一身纯黑,西装笔挺,正是记忆中如山一般沉稳可靠的模样;母亲一身素白,裙摆摇曳,温柔得像一朵静静盛开的水莲。

      当他们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沈方玦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从血河中探出了一只手,终于抓住了母亲裙摆的一角。

      那纤尘不染的白色布料,从他的指尖开始,忽然晕开了一抹血色。

      他惊得立即松开手指,那片洁白上却已明晃晃地印上几个红印。那血仿佛有灵魂似的,顺着母亲的裙摆迅速地上爬,片刻就形成狰狞的大网,将母亲和父亲裹在其中,如同一个巨大的血茧。

      他双目赤红,挣扎着扑上去,那血茧在他指尖触上的一刻却忽然爆开,黑色与白色碎片的纷落飞溅,没入血河之中,瞬间被冲散不见。

      那个阴冷的声音又响在耳边:在找你的父亲母亲?他们死了。

      沈方玦没有理会他,沉入血河中来回摸索。他不顾自己都快被周围的压力碾碎,一寸又一寸寻找,不肯放弃。

      那人说:是你害的。如果没有你,他们不会死。

      他恍若未闻。

      那人说:你不信?

      他终于冷笑,狠狠道:我不信。

      那人说:不,你信了。

      他不再回应,继续在冰冷的血河中挣扎探寻。直至最后,他也没能找到一块衣角,只能颓然收手。这时的他整个人都已垮了下去,犹如被抽去了骨头。

      那人幸灾乐祸地笑,尖锐刺耳。笑声如利刃在他脑中翻搅,半天才停了下来。

      沈方玦一直沉默,垂着双眼,脸色麻木。

      那人幽幽地道:你父母已经死了。你说,下一个,会是谁?

      沈方玦猛地抬起了头。

      面前有光芒乍放,习惯黑暗的双眼被刺激出一层泪意,隐约看见一个轮廓模糊的身影。

      沈方玦眯了眯眼,用低哑的声音,犹疑地唤出他的名字:“谢……知恩。”

      他绷紧了身体,向后缩了缩,害怕让自己碰到他。

      谢知恩单膝跪立在他面前,蹙着眉,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沈方玦在被触碰之时猛地一颤,眼底竟流露出一丝绝望。然而肌肤相接的一刹,谢知恩掌心的暖意唤回了他些许的理智。

      他再一次试探地道:“谢知恩?”

      谢知恩平静地应道:“嗯。”

      沈方玦长出了一口气,迷乱的神志瞬间清醒不少。他知道,眼前的不再是假象。

      破旧的门户被推开一半,驱散了半室的昏暗,凛冽的寒风在缝隙中低鸣穿行。谢知恩的脸色泛白,头发已被风吹乱,沈方玦心念一转,便猜到他其实一直没有离开,只是无声地守在门外。

      谢知恩手里攥着用来蒙眼的布巾,一点一点替他擦拭着额上沁出的冷汗。沈方玦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然透湿。

      他见谢知恩将手中布巾放下,抬眼望过来,以为下一刻他就会来解开自己手腕的绳索,或者还会说两句安慰的话,谁知谢知恩只是沉声道:“看来当时他们就是这样待你的。”对上沈方玦微微湿润的眼睛,叹了一口气,道:“忘不了?”

      没等沈方玦接话,谢知恩已从他神色中看出了答案。

      “既然忘不了,那么不妨记得再清楚一些。”谢知恩没有回避这个话题,反而毫不留情地道,“他们就这样拴住你,然后在旁边,一边审问,一边欣赏?”

      沈方玦难堪地别过头去。

      谢知恩思索着道:“还记得他们的表情吗?很得意,在幸灾乐祸?”

      沈方玦把头垂下去,半阖了眼,假装没有听到。

      “他们应当也是站在这个位置,俯视着你,享受你的痛苦。”

      沈方玦一动也不动。

      “你在痛,他们在笑。他们还问你,一遍遍地问——沈方玦,你认不认你的罪?他们说你活着就是在害人。”

      幻境好像和现实忽然重叠,沈方玦紧紧闭上眼。

      谢知恩又问:“他们说你有罪,你已经害死了你的父母,还要害死更多亲近的人,这都是命中注定。”

      沈方玦的头垂得更低,心下生出一丝愤懑,更多的却是委屈与茫然。

      但仍没有说话。

      谢知恩步步紧逼:“他们说,你这辈子就是来还债的,你罪孽深重,活该遭灾受难,痛苦一生——这些话,你信不信?”

      沈方玦一直没有反应,谢知恩冷了脸色,厉声呵斥道:“说话!”

      沈方玦脸色灰败,一声不吭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双臂扭曲地拗在身后,像供台上被五花大绑的祭品。

      谢知恩站起身,退后一步,平静地道:“别躲,阿玦,躲是没有用的。你站起来,到我这里来。”

      沈方玦动也不动。

      谢知恩又唤了他一声,见他依然没有反应,闭眼定了定神,轻声道:“是我太心急了。”沉默片刻,又道,“见到你这个样子,我很害怕。许多东西你一直忘不了,阿玦,我怕你把自己困死了。”

      沈方玦睫毛颤了颤,视线抬起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立即垂下去。半晌,他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模糊的字,道:“别……怕。”

      谢知恩倾身抚了抚他汗涔涔的头发,放缓了口气,道:“那你也别怕,站起来。”他朝沈方玦伸出手,“过来,我们回去。”

      沈方玦背在身后的手握紧又松开,腕上的束缚明明不禁,却一直隐隐作痛,禁锢着他的行动。

      谢知恩等了他许久,也不催促。见沈方玦迟迟没有动作,他干脆不顾灰尘泥土,席地而坐,闲谈似的道:“这个地方,你应该从没来过。太偏僻,已经荒了十几年了。不过我对这里记忆深刻——我出身的那个孤儿院就在附近。”

      他见沈方玦一直垂着头,不知是否在听,也不去追究,接着道:“从前,孤儿院里有个小哥哥,比我大七八岁,模样我早就记不清了,只记得他那时的成绩很好,奖状贴了房间的一面墙。当时院长总叫他领着我们玩儿,有空就教我们数数、识字。我还没上小学的时候,他还送过我一颗奶糖,我还记得很清楚,很甜。”

      沈方玦不知道他说这些究竟是为什么,只低着头不动,注意力却被吸引了过去。

      “谁知后来上了初中,小哥哥成绩慢慢就不行了,人也变得沉默。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学校一直被恶霸混混欺负,有几次晚上他还被锁在这个废弃工地里,第二天早上才放出来。一开始他撞不开门,害怕极了,不停大喊着向人求救。但这里太荒凉了,他喊到嗓子哑了也没人出现过,渐渐他也就认了,因为受了威胁,每次都只说到同学家借宿,不敢露出痕迹。但他越是忍气吞声,那些人欺负他越狠。他本想考到远些的高中,避开这群校霸,谁知那些人一贯嚣张,在他中考前一天晚上又把他关在这房子里。第二天中考第一门他竟然缺考,老师和院长着急寻了半天,才找到了已经发烧的他。”

      沈方玦安静地听着,没有反应。

      谢知恩视线在他头顶的发旋上转了转,道:“我那时悄悄跑去看他,他那时的样子,和现在的你真像。”

      沈方玦眼珠子微微动了一下。

      “整个人蜷成一圈,好像被人塞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明明没有掉眼泪,却让人觉得一直在哭。”谢知恩道,“那次的中考他还是去了,但考得糟极了。院长让他来年再考一次,他没答应,只身南下打工。后来我偶然遇见他一次,他比以前更沉默了。聊到这件事,他只说,他不敢回去,更不敢继续读书了。他总觉得自己还被锁在门里,心里总有道坎迈不过去。”

      沈方玦心里微微烦躁起来,指尖在身后锈蚀的水管上磨蹭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响。

      谢知恩道:“但有件事情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的。欺负他的那些校霸后来对老师说,那次本来没打算把事情闹大,只是想吓唬他一下。中考前夜关他的时候,他们根本没锁门。如果他站起来试着推一下,不用费劲就能把门打开。他却以为和从前一样,门总是紧锁着。如果没人找到他,他也许会在那里苦等到死。”

      沈方玦慢慢抬头,看了一眼那灰扑扑的门扉。

      “自己不伸手,门当然永远打不开。”谢知恩微微摇头道,“不抬脚,坎怎么可能迈得过?他只能把自己埋在里面,越陷越深。阿玦,你又在等什么呢,等自己被噩梦压得透不过气?”

      沈方玦僵硬着身体,头又低了下去。

      谢知恩低声道:“离你走出看守所大门已经有半个月了,你平时都在努力掩饰,可我有时竟觉得,你还把自己关在里面。法律已经释放了你,证明的你的清白无罪,你却没有放过自己。”

      沈方玦咬了咬牙。谢知恩见他腮帮子动了动,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安慰道:“别怕。那些人说的都是瞎话,唬你的。你有什么罪?我看过他们照片,个顶个的丑。大概是见你聪明年轻又长得帅,他们嫉妒了。”

      知道谢知恩想让自己放松些,可沈方玦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谢知恩见他始终不挣动,叹口气,道:“当年父亲让退伍老兵教过我们一些防身本领,解开身后绳索的方法你是学过的,还学得很好。”

      他等了许久,沈方玦的手握紧又松开,始终是在关键的时候泄了一口气。

      谢知恩一直沉默,见沈方玦试了一次又一次,眼中的光亮越来越暗,动作幅度也愈来愈小,到最后茫茫然又失了神,才开口道:“算了,我已尽力了。你自己放不开,我说再多又有什么用?阿玦,你……好自为之。”他站起身,也不拍衣服上的灰土,径直朝门口走去。

      拉开大门,让寒风呼啸灌入的那一刻,他转头见沈方玦正呆呆看着自己,一抬手将一小卷白色的事物丢到他面前,道:“忘了告诉你了,我是用它绑的你。”说罢阖上门,听他的脚步声,已是朝远处走了。

      屋内的光线又昏暗下来。

      沈方玦把目光投向地下的白色事物,定睛一看,发现竟是一卷用到一半的医用胶带——稍一个用力就能撕裂的医用胶带。

      呼吸顿时一滞。

      在漫长的挣扎、绝望、蓄力与泄气的过程中,只要他轻轻一扯,哪怕只是站起来时不经意的一个拉动,束缚他的胶带就会立时崩断,可他做的只是在原地等待,被负面的情绪逼得濒临崩溃。

      沈方玦脑中空白一片,最后剩下的,唯有谢知恩转身时失望的眼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Chapter 97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