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Chapter 9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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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内没有第二张椅子，谢知恩拉沈方玦在床边坐下了。
面对沈方玦灼灼的目光，谢知恩不紧不慢地给他倒了一杯水，平静地道：“你说得对，阿玦，你已经成年。所以有些事情，你也该好好了解一下了。”
沈方玦双手捧着他递来的温热的水杯，一声不吭，视线却始终不肯离开他。
谢知恩从书桌上抽了一张单子，送到他眼前：“我刚才简单列了一下今后一段时间的计划——柏家当初使了手段，让沈氏因金融纠纷被冻结了资产，事情差不多已经解决，只是损失还要清点；另外，这里有一份名单，上面的人或多或少在这件事里出过力，我们接下来要一个个去拜访，先把礼数做周全了。”
沈方玦一手握住水杯，一手托住单子，一目十行地扫过。
“从我回来到今天，已经过了四十多天了，为了这次的事先后找了不少人。”谢知恩的视线投注在单子末尾的几个名字上，解释道，“股东，世交，老同学，甚至沈氏原本的供货商和客户……能扯得上关系的，或者陌生却有能量的，我都试过。虽然不是每扇门都是敞开的，但还是有一些人搭了把手，否则里面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放人。”
这段话谢知恩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方玦却听得心里一紧。他听出话中未尽之意，指着单子涩声问道：“这里只是帮过忙的？那你……还拜访过其他许多人？”他不敢想象，在那时糟糕的情势中，谢知恩一家一家地拜访过去，曾吃过多少次闭门羹，受过多少冷言冷语。
“名单上都是明里暗里搭过手的，有些尽管没出面帮忙，但办事的时候没有特意阻挠，我们也得承情。”谢知恩笑了笑，语气平稳地道，“说起来，当初我找过的总有几十家吧……也算是病急乱投医。有时在拜访之前就猜得到结果，不敢抱太大希望，但总归要试一次才甘心。更何况，即使被拒绝也不是全然没有用处——某些人路子广，消息灵通，从他们态度上便能看出风向，倒省了我不少工夫。”
他放空视线回想片刻，细数道：“比如东江建设的肖总，他为人势利，长于钻营，但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变脸最快。我刚回荣城，正是风声最紧的时候。当时我拨他的电话想要联系，看能不能帮通通关系，结果才说出身份电话就被掐了，再拨过去发现干脆已被拉黑——”见沈方玦听到这儿，脸上露出愤然的神色，谢知恩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太在意，“半个月之后，我在高尔夫球场约天达制药的杨总谈事情的时候，和他碰巧遇上，他见我时脸上居然有了笑模样，还特地来搭了几句话，当时我悬着的心就放下一半，知道你那边的事情应当问题不大了。”
“再比如这个旭方实业的刘董，是市委办刘主任的弟弟，为人最是圆滑谨慎。最初我去他办公室、家里、常去的会所去找他，他躲我躲得和见鬼似的。听说他最喜欢古董，我找人拿了一件雍正粉彩山水人物纹笔筒，想要转手给他，只要和他见上一面——那笔筒绝对是难得的精品，听传话的人说，他看了眼睛都在放光，可为了不沾麻烦，他硬是狠心拒绝了。”谢知恩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笑意愈浓，“不久之后听说他改了主意，见面时给我透了些消息，话里话外还暗示我多‘孝敬’，我就知道能让他松口，那么事情便不算麻烦了——果然，不久你这边调查受阻的力度越变越小，很快案件就了结了。”
见沈方玦听得认真，谢知恩继续说道：“还有——元化集团的乔总，我相信你听过他的传闻，说这人抠门小气，斤斤计较。不过这一番变故倒是看得出他算是个恩怨分明的汉子——父亲生前帮过他一次大忙，在柏家那些人气焰最盛、烧掉沈家房子的时候，是他提前听到风声，将父亲母亲一些重要的东西悄悄藏起来的。可惜他实力有限，你在看守所的时候他插不上手，水也不敢淌得太深，怕和柏家，还有江城来的孔家硬碰硬，因此你还是吃了不少苦头。但这份人情，无论如何都得认了。”
“还有他，承鹏铝材的付老板……”谢方玦又就着名单，一个个地为沈方玦讲解起来，又拿过桌上的笔记本，将拜访前后的一些记录拿出来翻看，给他剖析利害关系，直说得口干舌燥，续了两杯水才将将说完。
“所以柏家和江城孔家当初勾在一起，搭上的……是那个人的线？”信息量很大，一时消化不了，沈方玦面上的神情透着些茫然，以及难以置信，“难怪当初专案组那几人敢说，背后是通了天的。”他想起那几人当时的嚣张言语，竟不全是为了打击他，消磨他的意志，居然有几分真实。
“对，新闻联播从前都常见的那人。”谢知恩点头道，“柏家和孔家倒不是直接通了天，而是和那人下面的势力有往来，自认有了大靠山，便小人得志，行事不加收敛。但毕竟上面那人的影响力太大，所以一开始沈家的事情大多数人是不敢插手的。幸好后来上边神仙打架，那人栽了——新闻现在讳莫如深，但我估计不久之后就会有消息放出来——树倒猢狲散，我才能打通路子，让他们尽快放人。”他将桌上几个笔记本在沈方玦面前摆开，道，“上面的东西阿玦你可以拿过去参考一下，当时我四处打听了不少消息，找了很多关系，才把这些理顺。这些本子里面是记录，有些乱，多看几遍才能明白。”
沈方玦捡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本笔记，直接翻了开来。谢知恩方才的语气一直很轻松，政坛商界那些惊心动魄的动荡都只是一笔带过，但看这本笔记的厚度，以及里面资料的复杂程度、关系图上那些交织的线条，就知道事情远远没那么简单。
谢知恩见他看得吃力，笑着安慰道：“阿玦，这些官面关系、人情往来的事情，父亲还没得及教会你，你从前也总不屑理会，现在你长大了，总不能躲一辈子。你要有不清楚的就问我，我总是会帮你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平淡，但沈方玦听得心中一酸，又是温暖又是惭愧。他想起从前自己执拗地排斥谢知恩的种种作为，忽然觉得荒诞——谢知恩这么好，怎么自己从前偏偏就迷了心窍，一直讨厌他，反而把柏宁钰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捧在手心呢？
他心中正情绪激荡，谢知恩将几本笔记收拢来递到他怀里，温声道：“今天已经很晚了，阿玦，先去睡吧。”他看了看手表，道，“明天事情很多，有拜访的行程，还有沈氏一些资产需要清算处理，会很忙。睡个好觉，养好精神才好办事。”
“嗯？”沈方玦有些魂不守舍，抱住笔记本下意识地应道，“嗯，好。”
他被谢知恩领着走到门口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事情，顿了顿脚步，皱着眉开始思索。目光扫过怀中笔记，他想起谢知恩方才说的“沈氏资产”，想起自己被冻结的户头，想起谢知恩为他奔走时付出的不仅有时间精力，人情关系，必然还有大笔钱财，脸上神情凝住了。
谢知恩猜到他未出口的问题，截了话头道：“别多想。离开荣城后我自己做了点生意，有些积蓄，这些花费还承担得起。”又提起白日里开的那辆车，道，“车是我借一个老同学的，来往方便，也顺便充充门面。”
沈方玦心中依旧沉甸甸的，抱住笔记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露出这种表情做什么？”谢知恩笑着在他的短发上揉了揉，满不在乎地道，“阿玦，沈总，你从前也是一分钟百万上下的大老板，这点数目没必要大惊小怪。只要人没事，钱总归是能再赚回来的。”
见沈方玦还是有些不痛快，谢知恩摊手道：“那这些钱算我借给你的行么？高利贷！我给你账单，你以后要连本带利还给我。”
但沈方玦就像被钉在原地似的，怎么也不肯迈开脚步。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还是有遗漏的地方。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目光不经意从桌面上扫过，忽然惊醒一般扬声道：“谢知恩，我差点被绕晕了，忘了你好像还没解释过——那些药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已经有解释了。”转移话题被戳穿，谢知恩也不尴尬，微笑着道，“那时候东奔西走太频繁，作息不好。而且几乎每天都请客吃饭，在席面上总归要有酒助兴话才好说开，喝得不少，所以有点伤了胃。又不是什么大毛病，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见沈方玦依旧目光灼灼，他摸了摸鼻子：“哦，还有感冒？感冒也能算毛病？头疼脑热难免的嘛。”
“你说了会解释。”沈方玦直视着他的双眼，声音沉下去，情绪有些低落，“那些外伤药呢？别一边说我长大了，一边又什么都瞒着我。”
谢知恩怔了怔，道：“是我的错。阿玦，对不起。”
他挽起袖子，手臂上有一道狭长的伤痕，看得出是利器所伤，才刚刚结痂的模样。
“半个多月以前，眼见着柏家孔家背后的靠山要倒了，你的案子有了起色，他们恐怕狗急跳墙——”谢知恩回忆道，“不知是这两家里面的谁，想出了不入流的手段，雇了些混混恐吓我，我没被唬住，就抄了家伙想要围殴我。现在这两家走投无路，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这一招，所以你也要当心。”
沈方玦惊得上前一步，双眼直直地盯着那道伤痕。
谢知恩不肯让他多看，将袖子放下来，笑道：“就落了点皮肉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伤疤和纹身似的，还挺酷的是不是？别太羡慕了。”
见他按住袖口，沈方玦出乎意料地去掀他衣服的下摆，谢知恩被他逼到门边，背后贴着墙，冷不防腹部一凉，沈方玦手掌探到那里，哑声道：“你身上还有伤是不是？很严重吗？”
两人靠的太近，谢知恩感到他的鼻息扫在自己的侧脸上，不由自主地挪了挪身体。见沈方玦说话声音都变了，眼圈微红，他放轻了声音，承认道：“刀口在手臂上还有两道，背后三道，腰上一道——不过都不深，不妨事的。当时情势紧急，也没觉得多疼。现在也都好了，过两年连伤疤都看不出来的。”
见沈方玦把手掌移了移，找到伤痕处小心地贴上去不肯放手，谢知恩笑了笑，安慰他道：“有什么好难过的？就当光荣地献了一次血吧。”想了想，又道，“别以为我这样很惨，你那是不在，没看见那些小混混的熊样——”谢知恩将语调扬起来，说笑似的道，“你知道我打架很厉害的，当时场面真和演电影一样，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围过来，一个个废话特多，这个说要给我好看，那个说要让我尝尝厉害，还有的放狠话说要取我狗命……一看就是出场三分就死的那种炮灰，太不专业了。果然我一下撂倒好几个，他们领头的当时就傻眼了。”
没料到谢知恩会这样描述，沈方玦也愣了愣，睁大了眼睛。
“当时我真想和功夫片里面那样，特有高人风范地说一句‘我要打十个’。可是他们人数有十几个，还转身就抄起了片刀，没办法，高手也兜不住呀，只能挂了点彩。”谢知恩很认真地道，“我抽冷子抢了一把刀，逼退了两个，踢翻了一个，就在那领头的以为我会和他们血战到底的时候……翻墙跑了。”
他一面笑一面说，道：“哈哈，你不知道，领头的气得音调都变了，恶狠狠地喊‘他妈的！给老子追！’要不是太危险，我真想回头看看那帮人的表情。”
沈方玦表情空白：“……”
“你别说，有个愣头青马上就学我翻墙，技术不过关，把腿摔折了。我在前头都听到惨叫声了。”谢知恩摇头笑道，“唉，如果主角不是我，我会觉得这场戏拍得真够带劲的。”
“后……后来呢？”沈方玦却笑不出来。哪怕谢知恩描述得轻快又从容，他却能猜得出来，当时生死一线的紧张。
“你看我今天还能站在这儿，当然是没追上。”谢知恩耸耸肩道，“幸好天色太暗，看不见血迹。我从巷子里穿过，听到后面追兵没被甩开多远，就赶紧往江边跑。这一带没有藏人的地方，于是我拣了根空心芦苇，躲在桥面下的水里，只用芦苇悄悄换气。他们谁都没想到我会下水，一群人搜了两圈找不见人，以为我逃得远了，就往别处去了。”
沈方玦心下一沉。
不怪那些人想不到，半个月前，正值隆冬时节。荣城很少下雪，但那江水，依然冰冷刺骨。
“别难过，阿玦，都过去了。”谢知恩伸手盖住了他的双眼，在他耳边低声道，“如今我和你都能好生生地站在这儿，就已经再好不过了。”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Chapter 9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