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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Chapter 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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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前的沈方玦同样没有睡着。
吃了晚饭,谢知恩收拾了一会儿东西就送他进了房间,嘱咐他早点休息。
“今后一段时间我们恐怕会很忙。”他把柜子中的睡衣翻出来,递给沈方玦,“你今天辛苦了,还是先好好睡上一觉,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说。”
眼看着谢知恩关了门,沈方玦盯着门板看了半天,才换了衣服钻进被子里,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望着天顶,几度试着合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被褥暖和又柔软,下面的床垫很厚,不像看守所的床板那般硬邦邦的硌人疼。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无法入眠。
旧街区这一块房子年代久远,隔音效果并不好。他隐约可以听见附近一户户人家传来的各种声音:电视机里京剧锣鼓声声,老生在咿咿呀呀唱个不停;加班的丈夫回到家,妻子唠叨着给他张罗饭菜;几个妇人在打着麻将,从东加长扯到西家短;小孩贪玩没写作业,家长跳着脚训斥……或平淡,或琐碎,每一户人家都上演着各自的故事。
沈方玦望着天顶,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自己。
他想到父亲的意外,母亲的自杀,柏宁钰的背叛,囚牢中他受的摧残……忽然一下子心就乱了。他睁大眼睛,黑暗中天顶正向他倾塌下来,重重压在他身上,堆成一座惨白的坟茔。
他知道这是幻觉,可胸口还是闷闷的疼。
白日里有谢知恩在身边,还不觉得如何忧虑,如今独处起来,他才觉得这时节实在冷得过分——明明被褥里温暖舒适,他却忍不住发着颤。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往四面望去,周围的事物在夜里都看不分明,只余下模模糊糊的剪影,像一个个缄默的鬼魂。恍惚间他竟有种错觉——他还处在看守所的铁牢中,孤立无援,担惊受怕。没有人来救他,连谢知恩都是他想象出来的,是他在绝望中用来安慰自己的谎言。
胡思乱想了一阵,沈方玦忍不住从被子里钻出来,披上大衣,急匆匆地摁亮了屋内的灯。
昏黄的灯光充盈了室内每个角落,他望着熟悉又陌生的陈设,长舒了一口气。又狠狠在自己腿上拧了一把,他才终于说服自己,原来周围的一切都是真的,并非他的妄想。
可这下真是彻底睡不着了。沈方玦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将门拧开一道缝隙,从里面悄悄往外瞄——客厅和厨房的灯光完全熄灭了,谢知恩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外间一个人也没有。
沈方玦仔细研究了一会儿隔壁房间的门缝,发现里面仍透出一线灯光,想了想便走到和谢知恩房间相邻的那一侧,屏住呼吸将身体贴在墙上,侧着耳朵偷听着那边的动静。
他真的很想再听到谢知恩的声音,可是又不敢过去打扰他,怕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狼狈与脆弱,只好这样做贼似的偷偷摸摸。
隔壁的房间静寂无声,只有周围的邻居,正一阵接一阵地制造噪音。
过了半晌,楼上洗衣机的轰隆消失了,楼下住户穿着拖鞋在四处跑的声音又传进耳中,谢知恩却好似睡着了,始终一丝动静也没有。
沈方玦此刻似乎有着无穷的耐心。他整个人像一张纸似的紧紧贴着墙,神情十分专注,就像在做一件庄严神圣的事情一般。
或许是他的祈祷真的起了效,他听到了从隔壁传来的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还有窸窸窣窣翻动东西的声音。
他眯着眼,不厌其烦地猜测谢知恩正在干什么。
“咳、咳咳……”忽然,几声咳嗽传入沈方玦耳中。随即,那边的声音被强行压低了,闷闷的封堵在嗓眼中,像是怕惊扰什么人。
沈方玦心下一慌,一把推开门冲了出去。
谢知恩的房门没有上锁,他一拧门把就开了。入目的便是谢知恩的背影——他披着外套坐在书桌前,几本厚厚的笔记本展开放在桌面,旁边还摆着一杯水。
沈方玦三步作两步抢过去,见谢知恩一手握着小小的白色药瓶,一手捂住嘴,正压抑地低咳着。
或许是一连串的咳嗽消耗了太多力气,谢知恩竟然没发现背后站立的沈方玦。他扭开药瓶倒出几颗药丸,就着水吞服下去,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缓了过来。
他刚想拉开抽屉将药瓶收回去,沈方玦从后面伸手一把将它夺走。
“阿玦?”谢知恩一惊,转身站了起来。
沈方玦旋动药瓶,发现从上面的标识看只是普通的感冒药,悬起的心才陡然落下。然而仓皇的情绪还没有完全消散,他瞪了谢知恩两眼,把药丸倒出来仔细研究,想要再次确认。
“别,阿玦你别紧张。”谢知恩忙制止他过度敏感的举动,“我就是着了凉而已,这些确实只是感冒药。”
沈方玦犹豫了片刻,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发现没有发烧。
谢知恩被他如临大敌的态度弄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道:“真的只是意外罢了。”
然而沈方玦忽地想到了什么,上前一步用力扯开了抽屉。他的动作太过粗鲁,抽屉被拉得歪歪斜斜,里面的瓶瓶罐罐倒了一片——仔细一看,都是各式各样的药物。
谢知恩抿了抿唇,解释道:“是备用的,有备无患。”
沈方玦又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快速地从抽屉里挑拣一番,将被开封使用过的药物都取了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消炎镇痛的、止血生肌的、专治发烧的、止咳润肺的还有治疗胃病的……”沈方玦抓着药瓶的手冒出青筋,咬着牙道,“意外?备用的?”
“真的不必紧张,阿玦。”谢知恩小心安抚他,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冷静,用轻松的语调道,“你瞧我现在不是没事吗?”
因为方才一连串的咳嗽,他的双目显得有些湿润,看上去眼神也十分无辜。沈方玦却完全没有被说服。他对着那些药瓶的眼神如有深仇大恨,愤然地注视了一会儿后,面对着谢知恩半是强硬半是祈求地道:“告诉我究竟怎么了!”
见到谢知恩面上的犹豫,他立刻扬声接道:“别瞒着我,谢知恩,我已经成年了。”
谢知恩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良久,点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