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Chapter 8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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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小车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行驶着，避让着行色匆匆的路人，穿过狭窄的旧街区。
“快到了，再走五分钟。”谢知恩握着方向盘，用余光向不时望着窗外的沈方玦瞥了一眼，“从前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周围的建筑物陈旧又斑驳，带着时光洗礼后的沉静。砂浆或石灰抹就的墙壁上，一片片烟熏火燎、雨水冲刷的印记，偶然有碎片剥落，露出同样饱经岁月的砖石。道路两旁的水泥杆子上，密密地贴了好几层五花八门的小广告。粗黑的电线蛛网似的织了一路，不时有麻雀飞来飞去，停驻在上面。
“这是老城区的边缘，估计是荣城最古老的一片居民区了，基本上都是七八十年代的建筑，甚至在一些地方，解放初期的房子都还在使用。因为各种遗留问题，这儿拆迁比较困难，还是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是很老了。沈方玦眨眨眼——他甚至在一面墙壁上看到了红漆刷成的革命标语，四周还凌乱地残留着一些小孩的涂鸦，以及乱七八糟的电话号码。
前面忽然出现一片三轮车占道搭成的水果摊、杂货摊，谢知恩不慌不忙地减了速，熟练地从小摊贩们留出的那条缝隙中绕了过去，无奈地笑道：“自从来了这儿，才发现老城区司机的驾驶技术都要过得硬才行。”
再往前开了一段，他们忽然钻入了一片红云。
这条巷道两旁的店面摆满了各色年货，大红的灯笼、辣椒、鞭炮筒饰品和中国结高高挂了一路，花色亮丽的福字、对联、剪纸在店前的摊上垒了一堆堆，一派喜庆气象。
沈方玦愣了一下，道：“……要过年了？”
“你忘了，阿玦？”谢知恩怔了怔，语气轻松地笑道，“离过年只剩下不到半个月了。”
沈方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默默地将脸凑近窗子，睁大眼睛望着外间的喧闹繁华。
看守所里的日子都是黑白的，他对这个城市最后留有色彩的印象，还停留在深秋的季节。他只知道这年的冬天分外的长，但没想到，一眨眼已经要到春节了。
车子一会儿就穿过了小巷，谢知恩找了个改装成停车场的旧院停了下来，带着他下了车，指着隔壁院落一栋布满爬山虎的小楼说：“我们现在的‘家’在那儿。”
沈方玦抬头凝望，只见冬日里的爬山虎叶片落了大半，只留下发枯的藤蔓和几串稀疏的红叶。透过藤蔓，隐约可见那被侵蚀得斑驳的墙壁。
转到小楼的院门口，还没迈进去谢知恩便停下脚步，扭头对沈方玦道：“阿玦，等等。”说着从夹在手里的纸箱子里拿出一串包着红纸的鞭炮，道，“虽然还没过年，但我们可以先听个响热闹热闹，顺便除除晦气。”
他将鞭炮摆在院子门口，拉着沈方玦往后退了退，然后弯腰飞快地点燃了引线。
火星嘶嘶地冒了出来，跳动几下之后，清脆的鞭炮响猛地迸了出来！红色纸屑如一团团繁花般绽开，硝烟弥漫间，噼里啪啦的响声回荡在街巷之中，分外高亢，惊得整条街的大狗小狗都“汪汪”应和，附近的楼舍间爱看热闹的孩子也纷纷钻出来，抻着脑袋往这边望。
鞭炮燃起来的时候，沈方玦似是被响声吓了一跳，仍傻愣愣地站着。眼看着几片碎纸屑往这边飞溅过来，谢知恩忙拉了他一把，然后伸手帮他把两只耳朵捂上。沈方玦被他温热的手掌一碰，回过神来，脸上红了一瞬，也伸出手捂住了谢知恩的耳朵。
等鞭炮的硝烟散去，对面楼上看热闹的孩子发现两个大人奇怪的动作，起哄般地“咦”了一声，又嬉笑起来。沈方玦抬起头，板着脸和他们大眼瞪小眼，那帮小孩却拍着手笑得更欢。
“快跑！”谢知恩突然抓住他手臂，拔腿就往院中跑，像有鬼在后面追似的。沈方玦下意识跟上去，两人飞奔进院，一口气爬上了四楼，谢知恩才喘着气停下来，小声感叹道：“差……差点被逮着了！”
见沈方玦脸上的表情茫然，他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然后贴着墙，小心地将头探了一点出去，往院门那儿张望了一下，指着院门口踩在鞭炮纸上叉着腰、碎声抱怨的身影，低声说：“居委会——刘大妈。”
“嗯？”
“刘大妈人很热心，就是有时候……太热心了。”谢知恩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上次对楼的那小伙子狗没拴好，让狗咬坏了邻居晾的棉被，刘大妈拎着他耳朵训了整整一下午，我听着都怕了！私自放鞭炮要被逮着，肯定得被教育三个小时……”
谢知恩说着说着就笑起来了，俊朗的眉目弯成暖人的弧线，一时间昏暗的楼道似乎都亮了几分，沈方玦也忍不住舒缓了表情，嘴角微翘。
休息了片刻，两人的气息都缓了过来。谢知恩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拧开了一旁的那扇门，道：“阿玦，我们到家了。”
“家”这个词太过熨帖，沈方玦忍不住加快脚步，钻进了门。
这里原本居住的人家并不宽裕，陈设简陋又老旧，连墙壁都因年代久远而显得灰扑扑的。地板的瓷砖泛着黄，布沙发的垫子被洗得发白，门沿上方挂着的时钟也老态龙钟，指针却仍在滴答滴答坚强地转动。侧面的棕色旧木柜上，摆着一张泛黄的一家三口的合照，上面都是陌生的面孔。
谢知恩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道：“这是我一个朋友家的老房子，那是他们一家的合影。父母去世后，他早就搬了出去，目前也不在荣城，所以房子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人。”
他指着对面的房间道：“主卧是伯父伯母的，里面的布置都是他们生前的样子，我一直把门锁着没去动。阿玦，旁边那一个我已经收拾过了，你就先住在那儿吧。”说着打开了房门，引沈方玦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和一架木床，别的什么都没有。虽然简单，但打扫得十分干净。大大的窗户间可以看见院落的全景，院子中那棵几层楼高的玉兰树正对窗口，碧翠的树冠像伞一样舒展着。有几缕爬山虎顺着窗沿探进来，小小的红色叶片贴在玻璃上，好像在悄悄打听屋内的动静。
谢知恩打开柜子让沈方玦看，里面挂着几套冬衣，还有一些换洗的贴身衣物。
“这些都是我新买的，已经过了水，晾好了收回来的，随时可以穿。”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不过一年多不见，阿玦你又长高了，不知道码子还合不合适。”没等沈方玦回答，他又弯腰从抽屉里找出毛巾和一套洗漱用品，塞了过去，“我用柚子叶熬了水，等会儿先洗个热水澡，出来就可以吃饭了。”
柚子叶是传说中除晦气的，据说遇了不好的事，用柚子叶洗个澡，过后就会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沈方玦乖乖应了声好，收拾了东西就进了狭小的浴室。里面连热水器都没有，谢知恩用两个大大的铝桶将水提了进去，让沈方玦自己用毛巾擦洗。
沈方玦关上门，褪去了身上的衣物。看守所里的日子虽然难熬，但是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去不掉的伤痕。时间长了，连最重的淤青也淡了，只有手上几道被电击灼伤的痕迹没有完全消失。
柚子叶的味道顺着鼻端吸入，淡淡的草木芳香，格外清新。温暖的水滑过身体，沈方玦舒服地眯上了眼睛，在逼仄的空间里慢慢地放松了四肢。
水声哗哗啦啦，好像那些晦涩的情绪，也随之流淌而去。
洗到水都没那么温热的时候，他才匆匆擦干了身上的水珠，套上衣服走了出去。
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碟，只是都用盖子罩住了。听到他的脚步声，谢知恩在厨房里转过身来，笑道：“阿玦你洗完了？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他身上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带子在细瘦的腰身上绕了一圈，背后打了个松松的结。或许是因为厨房内的烟火熏蒸，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绯红，额上也有些许薄汗，原本清朗的面容比平时更柔和了几分。
沈方玦步伐一顿，站在原地，脚不知怎么的就迈不出去了。
谢知恩关了火，将锅内的青菜盛出端了过来，又回头将炉上小火煨的砂锅取了，用软布垫着捧上桌，对着沈方玦招手道：“阿玦，过来坐吧，可以开饭了。”
沈方玦低着头走过去，找了张离他最近的椅子坐下，不时偷偷地看他一眼，又心虚一般马上移开目光。
谢知恩从砂锅里舀了一碗汤，捧了过去，温声道：“先喝点鸡汤暖暖胃？我从早上就开始熬的。”
沈方玦和他视线撞个正着。对上那双满溢着笑意的眼睛，沈方玦的心里好像被什么挠了一下似的，很轻，有点痒。
他悄悄咽了口唾沫，觉得有点饿了。
这种感觉十分陌生，他真的以为自己是饿了，慌慌张张接过碗，差点把汤弄洒。拿起勺子要喝汤，又差点把自己给烫了。
谢知恩以为他饿坏了，只得叫他慢点，先尝点别的。
“我从几个老字号的订了些菜，都是你以前爱吃的。”他将桌上菜盘的盖子一个个掀开，笑道，“瑞福记的松子鱼，春陶居的鲜虾卷，还有味添香的荷花酥……阿玦，阿玦？”
“啊？哦。”沈方玦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似的，收回自己直直盯着他的目光，掩饰地将视线转向桌面。
咬下一口鲜虾卷，浓郁的鲜香充斥在唇齿之间。是往日最喜欢的味道，可是沈方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心不在焉。
幸好，慢慢地，这种感觉平复了下来。
——刚才大约只是被热水熏糊涂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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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真正对谢知恩心动是什么时候。
“或许是从看守所中走出时看到他的那一刻，或许是他说‘和我一起回家’的那一刻，或许是他在厨房的烟气中转身回望的那一刻，或许是……”
“但这个问题已不重要了。如今我的心只为他而跳动，从过去到现在，每时每刻。”
——摘自XXXX年XX月XX日沈方玦日记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Chapter 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