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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Chapter 8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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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沈方玦收到了谢知恩辗转送来的包裹。
包裹里面装着一些衣服被褥和洗漱用品。狱警还给了他一张卡,说谢知恩为他在里面存了些钱,有什么缺的让他自己到看守所里的小商店去买。
沈方玦翻开包裹看了看,东西都很寻常,甚至显得过分朴素,若是放在从前,习惯锦衣玉食的他根本瞧不上,而如今他却觉得格外珍惜。他知道这些东西都是谢知恩细细挑选过的,舒服且耐用,在看守所这个地方却又不惹人红眼。
他轻手轻脚地把被褥铺上床板,盘腿坐下,将自己裹在一件厚厚的棉衣中。被褥和衣物显然曾被仔细翻晒过,还残留着一股阳光的味道。良久,他放松地叹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这些日子,他在黑暗中摸爬滚打地狼狈前行,已近乎绝望,到这时才好像忽然看到了一丝亮光。
或许他最害怕的从来都不是被强加上莫须有的罪名,而是那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他怕自己有天忽然死去,却没有人肯为他掉一滴眼泪。
将谢知恩写来的那封信捧在手中,薄薄的几页纸重逾千斤。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明明只是些言辞平淡的问候,却让他感到难言的温柔,如同这一刻,他终于和这个世界重新有了某种牵绊。
入夜了,沈方玦在临睡前将信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藏在心口。然后,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慢慢回想关于谢知恩的点点滴滴——从幼时到少年,谢知恩温暖的笑容,谢知恩叫“阿玦”时上扬的语调,谢知恩无奈应和着的那句“我也喜欢你”……还有谢知恩被逼离开时的神情,转身离去的背影。
沈方玦默念着他的名字,心中忽然觉得很欢喜,又很难过。
……
从接到谢知恩的信开始,沈方玦又恢复了一天一天数日子的习惯。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收到新的来信——有时长,有时短,却始终没有中断。
沈方玦藏在胸前的纸页逐渐地厚了起来。那些信沉沉地压在心口,让他觉得分外踏实。
因为通信内容需要审查,谢知恩的文字总是很小心,更多的只是记录一些琐事,或者轻轻的几句问候,但空闲的时候,沈方玦总会一封封取出来,一字一字细细地看;夜里,他总是要抱着这些信入睡,才会觉得安稳。
这段时间以来,谢知恩找来新律师的举措似乎也卓有成效,沈方玦的境况比从前好了许多。至少,他再也没有被那个所谓的“专案组”带出去审讯,再提审走的都是正规程序,狱警在监房走动的频率也比以往高了几分,同房的未决犯们都有所顾忌,私下里的动作越来越少。
和谢知恩暂时无法见面,但沈方玦和新律师之间的交流一直在持续。每隔一段时间,沈方玦都会从他那儿了解到案子新的进展。
虽然艰难又曲折,但总归是有了一线希望。
沈方玦不知自己会迎来怎样的命运。在这场博弈中,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棋子,被强行卷入的边缘人物。结局或许会输,或许会赢,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再是一无所有——至少曾有一人,义无反顾地为他而来。
……
进入看守所第九十三天的时候,沈方玦被叫到了前台。狱警告诉他一个消息:案件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他将被无罪释放。
“签了字,办完手续,你就可以拿了证明书出去了。”狱警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温和的、曾吝于给与嫌疑犯的笑容。
事情来得太突然,沈方玦一时不敢置信。
他机械地办完了手续,没有拿走那些半旧的被褥衣物,只是一手搂着积攒下来的信件,一手拿着证明书,脚步虚浮地穿过看守所门空旷的广场。
天空灰蒙蒙的,被四周高耸的墙壁、密布的高压电网围成切割成破碎的一片。空气很干涩,步伐带起地上的尘土,整个世界都是灰扑扑的,让他感觉不真实。
无罪……释放?
期待了太久,事到临头他竟然生出了自己在做梦的错觉。直到狱警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催他快些出去,说“有人在外面等你”的时候,他才骤然回过神来。
一抬头,他就看见了不远处的谢知恩。
谢知恩穿着一身烟灰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凌乱,比他记忆中瘦了许多,却依然挺拔。他安静地站在那儿,站得很稳,像一棵早已扎根的树,莫名的让沈方玦觉得安心。
“阿玦。”他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犹带沙哑,眉目间却全是温柔。
沈方玦怔怔地看着他,舍不得眨一眨眼,却始终不敢迈出脚步。他害怕自己稍微一动,这个梦就真的醒了。
然后他便看着谢知恩冲着他笑了笑,朝这边走了过来,低头看他身上套着的黑色毛衣,温声道:“冷么?我给你带了件外衣,先披上吧。”说着,将臂弯上搭着的羽绒衣盖在沈方玦身上,又轻声道,“如果饿了的话我还带了些点心,你爱吃的那种,不过都放在车上。我们——”
还没等他说完,沈方玦忽然上前,一把将他紧紧抱住,头埋在他的肩窝之中。
“谢知恩?”他用颤抖的声调唤着他的名字。
谢知恩也伸手将他轻轻环抱,低声应道:“嗯。”
沈方玦闭上眼,又重复了一遍,呼唤的声调带着些鼻音:“……谢知恩?”
谢知恩笑了笑,耐心地应道:“嗯。”
沈方玦将他再抱紧了些,默默地在他的肩窝蹭了蹭。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又一次呢喃般地唤道:“……谢知恩?”
“嗯。”谢知恩脸上的笑容一片沉静温柔,道,“阿玦,我在。”
……
医院。
沈方玦睁开了双眼。
过往的记忆有如浪潮,一阵又一阵的冲击让他头痛欲裂。
他看见遍布着微小裂纹的白色天顶,像正在倾塌的断壁残垣,随时准备将他掩埋。颤抖着双唇,他惶然地,用近乎喑哑的声音唤道:“谢……知恩……?”
然而这一次,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