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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Chapter 8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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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兜头一桶冷水将沈方玦浇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水滴顺着发梢和衣角一点点落下,配着惨白的面色,就像一只失魂的水鬼。
双手手腕被人铐在高处的排气管上,他只能用足尖点地,勉强站立。他艰难地动了动,发现全身都在僵硬酸疼,整个人像快要被撕开了一样。
“小子,还这么犟!”瘦高个拎着水桶,朝他不怀好意地笑。
吊白眼摇头笑道:“都六个小时了吧,脸都白得和墙似的,还不肯学乖。”
“给他来点畅快的!”黑脸汉子接过瘦高个手中的水桶,哼着歌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他拎着一桶加了无数碎冰块的凉水走回来,另一手还夹着一台大功率的电风扇。
满满一桶冰水将沈方玦从头浇到脚,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黑脸汉子又按动电风扇的开关,风扇的扇叶飞速转动,呜呜地对准沈方玦吹了起来。
初冬的气温原本就低,这下更是降到了冰点。不一会儿,沈方玦就被冻得脸色发青,全身僵硬。被送回看守所的时候,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半昏迷中,他隐约看到吊白眼走到一个狱警装束的人面前,递了根香烟。
“嗨,又玩大发了?”那狱警似真似假地抱怨,“每次都死狗似的丢回来,一不小心弄死了我们可要担责任的。”
瘦高个笑嘻嘻地给他叼在嘴里的烟点火:“您放心,这小子没人理,不会有替他申诉的,连他的律师咱都打点好了。”
吊白眼又递了个烟盒过去,狱警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随口道:“行,知道你们有分寸,那就看着办吧。”说完让人将沈方玦送回去。
沈方玦闭着眼,垂在身侧的拳头慢慢地攥紧。
……
“吴律师,你为沈家服务已经十四年了。”沈方玦紧盯着铁栅栏外的中年律师,沉声道,“我知道你收了他们的钱——为什么?”
中年律师低下头,漠然地整理材料,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抱歉。”
沈方玦咬牙,再一次问道:“为什么?”
“问了也没用。”中年律师摇了摇头,道,“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
沈方玦冷冷道:“我会申请更换律师。”
“白费力气。”中年律师无所谓地耸耸肩,“我还顾忌和沈家的交情,只是在案子上敷衍拖延。你换的下一个,估计反而会成了他们的代言人,帮他们将你的罪名坐实。”他说着说着,面上些许愧疚的神情也消散了,语气愈发公事公办,“我劝你认命,沈少爷。账户被冻结之后,你以为你还支付得起多少律师费?干脆别再自讨苦吃,还能多过几天消停日子。”
沈方玦愤然道:“我不信有人能一手遮天!”
“算不上一手遮天。”中年律师两手一摊,道,“实话跟你说吧,你这个状况,捞人很有风险,又吃力不讨好。有能力救你的没这个心思,有心思救你的……哦,我想想,好像没什么人有心思救你,你亲近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其余的交情都到不了这地步。”
沈方玦强撑着道:“我不会认命!我是被冤枉的,没人帮我,我就自己申冤,总会有出头之日!”
中年律师怜悯地看着他:“沈少爷,这话,连你自己都不信罢?”
……
沈方玦神情恍惚地回到监房,完全没有心思看路,脚下一滞,被同房横在地上的腿给猛地绊倒。
哄笑声在房内响起,未决犯们一脸嘲讽地望过来。
“小白脸,果然是个没种的,路都走不稳!”
“快扒了他裤子看看有没有卵蛋!”
“扒了扒了,统统捏爆!”
污言秽语混杂在一起,沈方玦抬头怒目而视,肚子上忽地重重挨了一拳。他一阵反胃,抡起拳头就狠狠还击过去。未决犯们围过来你一拳我一脚,沈方玦身上不知挨了多少下,直到有人高声喊“狱警来了!”人群才轰然散去,留下伤痕累累的他脱力地坐在地上。
深夜时分,他正沉沉昏睡,一只粗糙的手掌死死捂住他的嘴,钵大的拳头雨点般落了下来。
“小子,算你倒霉!”黑暗中那人嘿嘿笑着,用低哑的声音道,“有人吩咐说要整掉你半条命,最好把你折腾疯了去。”
“小白脸不禁吓,每天揍三顿,扛不了多久的……”
“唔——”沈方玦奋力一挣,想要翻身反抗,谁知又有人扑上来紧紧按住他的四肢。怒意充盈在胸口,他目眦欲裂,像一头牢笼中的困兽,发狂的嘶吼声被死死封在口中。
……
第三次提审。
瘦高个围着沈方玦绕了几圈,仔细端详着他脸上的伤痕:“哟呵,几天没见,挂彩了都?”
吊白眼叉着手,歪歪嘴笑道:“看守所里什么人都有,和他关一起的都是重刑犯,什么抢劫的、杀人的、□□的……哎,小子,你吃得消么?”
黑脸汉子伸手捞起沈方玦的衣服下摆,看他腰腹上遍布的淤青,叹道:“啧啧,看这打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转头对瘦高个说,“知道怎么打人最隐蔽,教他有苦说不出么?”
见瘦高个露出求知的神情,黑脸汉子方才得意道:“教你个乖,垫本书再打,外表看不出,可都伤在里面。”说着将一本两三百页的书本往沈方玦身上一搭,拳头随之重重落在上面,铐住沈方玦的铁椅发出“兹啦”的刺耳摩擦声,被生生打得往后退了一截。
沈方玦身体一颤,紧咬牙关,不肯露出疼痛的表情。黑脸汉子将书抽开,指着方才下拳的地方:“你瞧,连点痕迹都没有吧?这下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力道太重出印子了也没事,就说是他自己撞桌子上。”
瘦高个和吊白眼会意一笑,围了上去。也不审问,就着几本厚书,直接拳脚相加。
等他们散开的时候,沈方玦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粗重地喘息着,不时低声呛咳着,嘴角挂着一条暗红的血线。
“内出血了?”
“担心什么?死不了就成!”
沈方玦眼前发黑,几乎要支撑不住。忽地双目一阵灼热,像是被烧着了一样,原来是那吊白眼正握着一支强光手电筒,对准他的眼睛直直地照射过来。
沈方玦闭上眼,生理性的泪水忍不住沁了出来。他扭过头去,吊白眼不依不饶地转动手电筒跟上,那薄薄的眼皮根本阻挡不了强光的侵蚀。
一会儿之后,沈方玦的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手电筒灭了许久之后才能隐约看见面前几人的轮廓。刚等他喘了口气,手电筒的光束又如幽灵般投射过来,逼得他狼狈地蜷起身体,勉力躲闪。
这一夜,光束明明灭灭,等几人终于放过沈方玦的时候,他已经站都站不稳了。瘦高个随意解了他的镣铐,将他拖到桌前,照例抓了他的手去胡编的笔录上按指印。沈方玦茫然地睁大眼睛,眼前一片模糊。感到手指被人摁在印泥中,又盖在几张薄薄的纸页上,本已精疲力尽的他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抓起手下的笔录,狠狠撕成碎片。
三人勃然大怒,黑脸大汉扬起蒲扇般的大掌,啪的一记耳光甩下,打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兔崽子,你好大的胆子!”吊白眼扯起他的衣领,恶狠狠地逼问道,“他妈的,你敢不认罪?!”
沈方玦双目赤红,视线模糊地瞪视着他,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到他脸上:“呸!”
……
被毒打一顿扔回来的沈方玦伏在坚硬的床板上,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简直就像一个死人。
“真被弄得快死了?”隔壁床的未决犯恶意地凑近,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身体,“啧,好像快不行了——眼睛还是红的,哭了?”
当他试着用圆珠笔尖去戳沈方玦的一只眼睛的时候,沈方玦忽然翻身而起,死死抱住他的手臂,一口撕下一块皮肉。
“啊——”
未决犯的惨叫声惊动了狱警,沈方玦被关进了禁闭室。
禁闭室狭小得如同一个铁笼子,四面漆黑,没有窗户,只有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用茅草简单地铺了一个小床。
沈方玦蜷缩在黑暗里,四周安静得让人忘却时间。
周围没有一丝风,只有门缝中透出隐隐约约的微光。他伏在粗糙的茅草上,鼻端充斥着尘土的味道,以及门栏陈旧生锈的气息。
口中还残留着血腥气。沈方玦将头埋进茅草里,被强光刺激了一夜的双眼时不时沁出生理性的泪水,两只眼睛都红肿发涩。
过了许久,连眼泪都流干了。一日三餐只剩下和水一样的清粥。他虚弱地坐起,靠在墙上,在黑暗中怔怔地对着墙壁发呆,慢慢地数着日子——这已经是他进看守所的第二十七天了。
逐渐的,面前的墙壁变了模样。他透过它忽然看见了耸立的高楼,和上面那小小的穿着白色裙子的人影。他伸手去抓,触手一片冰凉,像探入流了一地的鲜血。
他无声地唤道:母亲,母亲。
恍惚片刻,面前的景象忽然变了。那是葬礼之后的他,独自走在草木干枯的墓园中。在跨出园门的一刻,几个穿着制服的男子扑了上来,将铮亮的手铐套上了他的双手。他看到办公室里被翻出的一袋袋白色粉末,以及柏宁钰躲闪的目光,嘴角暗藏恶意的弧度。
顷刻后,面前又出现了“专案组”那几人的身影,出现了他们的残忍的神情。沈方玦扯了一把茅草挥了过去,影像又如泡沫般消散了。
一切都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片死寂。
慢慢的,静寂变成了无形的枷锁,死死扼住了沈方玦的喉咙。他逐渐忽略了全身上下叫嚣的疼痛,僵坐在原地,像一具失去生命气息的尸体。
……
两天之后,他被人从禁闭室中拖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没过多久他再次遭到了“提审”。这次那三人没有对他用刑,只是同样将他关在了一间黑屋子中。
“打人算不得真本事。”黑脸汉子如是说,“攻心为上。”
沈方玦被铐在审讯用的铁椅子上,手脚都被锁住,一脸的麻木。
夜晚一如既往的寒冷。当他被冻得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阵飘忽的声音:“沈方玦,你有罪。”
他双眼直直地盯着前方。
“你就是个扫把星,害死父母,众叛亲离。”
他想:不,我不是。
“活该老天惩罚你!没人会来救你。”
他想:不,不对。
然后那个声音又从另外一个地方冒了出来,重复着那个说辞,道:“沈方玦,你有罪。”
他想:不,你闭嘴。
可他阻止不了。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复述着那几句话,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脑海。
他一遍遍地反驳,那声音又一遍遍地卷土重来。一千遍,一万遍,从入耳到入心。
到后来每一次听到那个声音,他的内心都开始出现些微的松动,就像一座坚实的城堡上裂开细细的缝隙。每一次反驳前,那个声音就会和他内心某个隐秘的念头一起对他宣判:“沈方玦,你有罪。”
到后来,沈方玦甚至不知道那个宣判的究竟是别人,还是他自己。
在第三天,昏迷过去之前,他咬紧牙关用力抵御,却仍听到那个声音幽幽响起。就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诉说,又像他自己的呓语,一字一刀剜在他心上:“你有罪……活该……没人会来救你。”
沈方玦垂下头,麻木地喃喃道:“不,我没有罪。”
——我没有罪,但我知道,不会有人来救我。
……
时间对于沈方玦而言,至此荒芜无声。
他不记得自己已经经历了几次残酷的“提审”,在看守所呆了四十天、五十天还是六十天。他的脑中开始变得空茫一片。他常常对着墙壁发呆,或者在晚上,整夜整夜地盯着高高的天花板。
直到那一天,一个陌生的狱警忽然将他叫了出去,对他说:“沈方玦,你的律师要见你。”
沈方玦没有反应。半晌,他才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不见。”
“不是以前的吴律师。据说是你一位亲属为你重新聘请的。”
“我的……亲属?“沈方玦脑中一片空白,绷紧了身体。这一刻,许多思绪如乱麻般缠绕上来。他想:是柏宁钰,还是……其他冒名的人?
心思百转间,他僵着脸,直直地看着狱警,不带任何期待地道:“他的名字?”
“我看看,他叫——”狱警低头翻看手中的登记表,认认真真,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那个姓名,“谢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