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元宵番外：《灯火阑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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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上元节。
这一年的春光来得略晚，东风中的寒意尚未消融。入夜时分，热闹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街上车水马龙，灯火璀璨，那一户户的人家中已是亲朋满座，分外温馨。
沈方玦独自一人守在家中，盘膝坐在地毯上，耐心地编织着手中的竹条。
空气中传来甜腻的气息，氤氲的水汽中隐约带着汤圆味儿。趴在他身边的木头双目紧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听着厨房灶台上咕噜咕噜的水声，毛茸茸的耳朵不停地抖动着。
土豆啪嗒啪嗒地跑出来，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腿。
“嘘——”沈方玦竖起手指，轻声安抚道，“马上就好。”
手指熟稔地翻动着，一座精巧的河灯骨架逐渐成型。他目光温柔沉定，好像双手捧着的是无价的珍宝。
木头感受到他浮动的心绪，背后的尾巴轻缓地摆动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满是依赖。
没有耐心的土豆迈着一溜儿轻快的步子回到了厨房，盯着冒着锅上袅袅的水汽。窗外一阵鞭炮声猛地炸响，惊得它竖起一身的毛，半晌，又耷拉着耳朵跑出去，靠在木头身侧坐下了。
沈方玦完成了灯架最后的步骤，心满意足地将它举起转动，不住端详。待到想要起身之时，才忽然察觉腿脚上的酸麻——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耗了许久。
走到桌旁，用早已备好的材料将灯架糊好了纸，他先将半成品放置一旁，对着电暖气晾干，望了望饥肠辘辘的一猫一狗，进了厨房。
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在厨房门口张望着。沈方玦用碗盛出锅内圆润白胖的汤圆，手掌被竹条划破的细小伤口贴在温热的碗壁上，隐约作痛。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动作利落地将碗碟放入盘中，一齐端了出去。
“又过节了——”沈方玦歪着头，轻声对着身边的空气道，“你来尝尝我的手艺，看今年有没有进步吧？”
说罢端起汤碗，大口大口将整碗的汤圆吃了下去，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之后长舒了一口气，对着身旁，笑得似是心满意足。
桌下的土豆和木头守着自己的小食盆，吞咽着沈方玦今日为它们特制的食物。
窗外的夜空中绽开一朵烟花，沈方玦捏着汤匙，怔怔地对着空碗低声道：“元宵快乐。”
静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去看晾置的灯架。触摸纸面时，入手已然干燥。想了想，他提了河灯坐到桌案前，朝吃得肚子滚圆的土豆与木头招了招手。
“来，给你们画个像让他看看！”沈方玦提起沾满墨汁的笔，在四方河灯的其中一面上快速勾勒几下，胖乎乎的土豆和傻愣愣的木头的形象就跃然纸上。
“像不像？”沈方玦弯腰把河灯送到它们眼前晃了晃，然后分别捞起它们一只爪子按上印泥，戳到河灯上，“给盖个章！”啪嗒两下，一大一小俩肉乎乎的爪印就留在了图画旁。
沈方玦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起身又回到桌前，将河灯转了个面继续挥毫。这一次他的表情认真许多，半晌，纸面上出现了两个并肩而立的影像——看面容，竟是他与谢知恩。
画完之后，他一时竟怔住了，久久没有动作。直到一滴浓墨从笔尖落下，扣上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默默地在第三面上签上自己与谢知恩的名字，最后一面，寥寥勾出了几缕藤蔓与草叶。
土豆和木头并排坐在地上，十分乖巧地看着他动作。
外间鞭炮的鸣响逐渐增多，夜风从窗外吹入，带来空气中散逸的硝烟气。
沈方玦耐心地等墨迹风干，然后提着河灯，领着一猫一狗出了门。
车行驶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轧过一片片细碎的红纸屑。夜空不时被烟花映亮，从两旁的人家隐约传来热闹的晚会歌声与孩子们的欢笑。
木头很端正地蹲坐在副驾驶座上，表情严肃地看着前方；土豆立起圆滚滚的身体，将前爪搭在侧面的车窗上，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灯结彩的街景。
逐渐地，喧嚣声远去了，明亮的灯火也远去了，木头耸了耸鼻子——空气开始变得略微的潮湿——车已经驶近了河边。
沈方玦踩在布满鹅卵石的地面上，望着稍显寂寥的河水。两岸景观灯的倒影在水面上瑟瑟，另一面的繁华也被映得影影绰绰。再远些就是公园，那儿有声势浩大的花灯展，有无数圆满快乐的家庭携手同游，分享着佳节的喜悦。
公园一面也连着岸，小贩们来来往往推销着各式各样精致的河灯。远远望去，一朵朵莲花、一条条游鱼、一只只大雁模样的河灯漂在水面，逶迤远去
而沈方玦一个人站在对面，这一侧的河岸尤为宽广，以至于近乎空旷。
陪着沈方玦的只有一猫一狗，和黯淡的灯火。
但他只是笑了笑，然后点亮了手中的河灯，将它小心翼翼地送入水中。
河灯打着旋儿漂浮了起来，初时尚缓，汇入河中心时一点点变快，与它的同伴一道，渐去渐远。
河边的风很凉，土豆瑟缩了一下，挨在沈方玦的身边。木头呆呆地看着河灯漂远，忽地拔腿去追，在岸边跑了好一阵，才耷拉着脑袋回来了。
沈方玦望着河水逝去的方向，望着那点几不可见的最后光亮，蹲下身揉了揉它的头，低声安慰着它，又像是在安慰自己，道：“随它去，让它去送信——你的谢知恩主人……他会看到我们的。”
木头歪着头，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尾巴。
……
河边挤满了“人”。
天空很暗，岸边的花海却分外明艳，一片幽幽的殷红。
河的那一头映出些许光亮，却看不真切。
有“人”说，那处就是生与死的分隔线，那一边就是人世间。
河水很平缓，但却没有“人”敢靠近。那里面藏着许多怨鬼，只要有灵魂靠近，它们就会使劲浑身解数，想要将一切都拉下水去。
“来了来了！”一个个兴奋的声音响了起来，河岸上多了许多的高声惊呼与窃窃私语。
河水轻轻地晃了晃，有什么忽的一闪，人间界的点点辉光随着安静的水流漂了过来。
“我家的，我儿子给我放的。”第一盏河灯出现的时候，有声音轻轻道。声音的主人立刻收获了许多羡慕的目光。
可惜还没等他细细观看那盏灯，灯便在不能载物的水上沉了下去。
“唉。”河岸上响起一片叹息声。
“那个！那个是我家的——”第二盏灯的主人也没能等到它漂近。河水实在太轻了。
第三盏，第四盏，第五盏……有“人”舍不得了，想要凑近了伸手去捞，被身边的同伴扯了回来：“你想被水鬼拖下去？！”
“唉……”叹息声不断响起。
“我家的。”又一个声音道，“我家阿玦亲手给我做的。”
那盏河灯沉没之前，被一个小小的鱼钩挂住，猛地扯出了河面。怨鬼尖叫着扑上去，可惜河灯的速度太快，让它们都扑了个空。
一个俊朗的青年一手握着钓竿，一手解下鱼钩上的河灯，眉目弯弯，笑意温暖。
河岸边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我去我怎么没想到？”
“英雄啊！”
“钓竿哪来的？我出五千万——不，八千万冥币！”
“八千万你开玩笑呢？我出两亿——等等！英雄别跑！”
青年高喊一声“跟判官打麻将赢来的，送你们了！”然后迅速将钓竿往“人”群中一扔，趁着众“人”哄抢钓竿之时抱着河灯钻出重围溜走了。
……
虽然青年奋力保护，但毕竟太过拥挤，河灯还是被压了几下。
他心疼地在灯面上摩挲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平时的居所，细细观赏。
“木头越来越威武了。”他转着灯面，对着画像笑弯了双目，“土豆怎么又胖了一圈？阿玦平日里必定是太宠着它了。”
指尖轻轻拨动，河灯转着圈儿换了一个面。
“阿玦——”他怔怔地看着灯面上两人的画像，眼底一片温柔，轻声道，“阿玦又长大一些了。”
河灯再次缓缓转动起来，停在最后一面上。
青年看着那几丛藤蔓草叶，思忖道：“野有蔓草？”他想起了自己的爱人，想起他借着《诗经》别扭地说着情话的场景。然而片刻后，他又缓缓地摇了摇头，久久凝视着河灯。
半晌，他才终于无奈一笑，又是担忧又是欢喜地叹道：“唉。”
……
那天晚上，沈方玦睡得很沉。
他的梦境一片混沌。
恍惚之间，有一点萤火似的灯光飘了过来。一个熟悉的青年提着一盏灯，走到了他的身旁。
沈方玦闭合着双眼，眉头紧锁，神情疲惫。他的枕边放着一本素色封面的影集，熟睡期间他的手指依然紧紧扣在影集的边缘，不肯放开。
影集打开的一页上，有一张色彩明净的照片。他和青年两人牵着手走在苍绿的原野里，天很蓝，两人靠的很近。
“乖。”青年宠溺地揉了揉沈方玦的头发，然后一点点抚开了他紧锁的眉。
“元宵快乐，你的河灯我收到了，真漂亮。”青年俯身亲了下去，舌尖轻轻扫过他的唇齿，“还有——汤圆很甜，我很喜欢。”
沈方玦的眼睫抖了抖，青年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河灯的光芒渐渐熄灭了，青年的身影也随之模糊起来。
他贴在沈方玦的耳旁，笑着说了一句话。
然后，消失不见。
……
沈方玦醒来时，已是天色大亮。
他隐约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似乎……还是一场美梦？
可惜醒来时什么都记不清了。
手触到枕边的书册时，他的脸色忽然变了——睡前那本摊开在身旁的影集不知何时竟变了位置，正放置在房间另一头的桌上，而他手边的，却是一本已被翻旧了的《诗经》。
泛黄的纸页上，印着几行墨色的诗句，他一眼就扫到了开篇——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沈方玦知道的——这是《葛生》。
这首悼亡诗的画面，昨夜被他寥寥几笔，勾勒在了河灯的一方纸面上。
他低声呻吟一声，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那盏河灯……
闭上眼，他仿佛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光芒熄灭的一刹那，在他耳边轻轻道：“阿玦，我会等着你。”
——他说，会等着我。
沈方玦茫然地想着这句话，面上一片空白。良久，一点光亮从他的眼底迸了出来，像一点喜悦的星火般，瞬间燎原。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诗经·葛生》
【END】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元宵番外：《灯火阑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