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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Chapter 7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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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尔顿墓园。
澄空如洗,草色苍翠。日光落于座座惨白墓碑之上,冷肃而缄默,似在低首缅怀。
沈方玦强撑着倦怠的身躯,从车上慢慢走下来,那束殷红的玫瑰依旧揽在臂弯间,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日光晃得他眼角酸涩,他放空了视线,神情空洞地望着墓园中成片的石碑。
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他听见那面那棵孤单的柏树轻轻抖动着枝条,一只不知名的鸟儿振翅飞上天空,在高远的湛蓝上划出一道悠长的轨迹。
飞鸟的影子映入沈方玦的瞳孔,他眨了眨眼,仰头追寻着它远去的痕迹,好像在阅读着某个预言,眼底开始浮现出一丝恐慌与抗拒。
但他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迈出了脚步。
足尖像踏在棉花上一般,第一步时他就忽地往下一坠,被草叶一绊,立足不稳地朝一边跌了下去。斜斜撞向地面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护好怀中的玫瑰,用手肘撑在草地上,没让那些美丽却脆弱的花朵受到半点伤害。
手臂上原本已凝住的伤口再次被扯动,血珠子慢慢渗出,衣袖上洇开一片湿痕,却不甚真切。
他不在意地爬起来,只顾着查看玫瑰是否安好。或许是动作稍急,一片小小的花瓣从玫瑰花束间滑落,打着转儿飘落在地面上。孤零零的一点红色,缀在大片大片惨绿与苍白交错的墓园中,像一滴血,灼烈得触目惊心。
沈方玦像被烙铁狠狠戳中心口,惊得倒退一步。抬头时发现,墓园尽头的角落,隐约有两个影子默然伫立,因太过遥远而微小,却有三分熟悉。
他抿了抿唇,沉默地朝那边迈出脚步。
恍惚间,一座座冰冷的墓碑无言地向后退去,像是在为他让开道路。
他凝视着远方的人影,像被牵引着,穿过迷雾重重的秘境,寻找着出口。
沈方玦忽然觉得胆怯。他知道自己的路途将要到达终点,可他为那个已写好的结局而胆战心惊。
但他越是胆怯,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彼端像是有什么在召唤,让他失魂落魄,却又无法抗拒。
那两个人影渐渐清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绝望地在视线中勾勒两人的模样。
忽然其中一人转过身来,脸色惨淡悲伤,沈方玦顿时看得一清二楚——那是阮蒙。这时他能确定,另一人,是龙鳞海无疑。
沈方玦停住了脚步。
这个瞬间,他一颗心重重跌入谷底,混混沌沌地想:谢知恩呢?
——阮蒙在这儿,龙鳞海在这儿,那么谢知恩呢?
沈方玦以为自己已经知晓了答案,可他忽然又懵懵懂懂地发现,他不明白。
——谢知恩也在这儿,可他……究竟在哪儿?
——他藏在哪儿?
沈方玦像一根木头桩子,呆呆地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这时那头的阮蒙忽然发现了他的存在,张口说了什么,龙鳞海身躯一震,猛地回过头来。
三人隔着一片墓碑,遥遥相望。
一时间谁都没有动作,世界像被彻底冻结。
沈方玦怔怔地望着龙鳞海和阮蒙难掩悲色的面庞,望着阮蒙脸上干涸的泪痕,只觉得彻骨凉意从头顶直贯入脚底。
面前像是横亘着一道深渊,让人粉身碎骨。他却忽然大步向前,愈走愈快,到最后近乎奔跑。
柔软的草叶在此刻仿佛布满狰狞尖刺,割得他遍体鳞伤,步步流血,如在荆棘丛中穿行,到最后整个人都已支离破碎,像是大病一场。
他站在龙鳞海和阮蒙面前,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地起伏。可他没有分给他们任何一个眼神,他的目光完全被面前那块白色的大理石墓碑所吸引。
“沈——”龙鳞海哑声道,“沈方玦,你——”
他不得不住口,因为沈方玦完全把他摈弃在外,朝着白色的墓碑跪了下来。
一路被他护得好好的玫瑰滚落在地,无人理睬。红色花瓣片片凋零,散落一地凄艳。
沈方玦抬手抚上冰冷的石碑,描摹着一道道刻痕,勾画着逝者的姓名,一遍又一遍,迷惘却专注,虔诚而卑微。
“谢——知——恩——”指尖沿着痕迹慢慢地滑动,他颤抖着声音,低沉地读出了镌刻的字迹,读出那个熟悉的名字,“谢……知……恩……”
龙鳞海和阮蒙在一旁看着他,见他脸上的神色被悲伤浸染,眼看就要哭出来一般,却陡然变幻,凝成了酸涩的微笑。
沈方玦红着眼眶,扯动着嘴角,笑着道:“谢知恩,我终于找到你啦!”他眨了眨眼,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生怕吓坏了谢知恩似的,重复道,“你瞧,我终于找到你了。”
无人应答。
“你为什么藏在这儿不肯见我?”沈方玦脸上带着委屈,小心翼翼地哀恳道,“你起来,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谢知恩依然没有回答他。
空旷的墓园一片岑寂,只有风翻动草叶的声音。
沈方玦缓缓地把脸贴在冰凉的墓碑上,低声道:“这里好冷。”他将手臂抬起来,紧紧地环住整个墓碑,像在为它御寒一样,“你不理我没关系,可这里好冷,你别藏在这里好不好?”
他侧过头去,将额头抵在墓碑上,伏下身体,背脊弯成一个脆弱的弧线,仿佛一粒尘埃就足以压垮。
“谢知恩——”他哽咽道,“我会乖乖的,你别丢下我。”
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龙鳞海的声音,阮蒙的声音,还有安德森的声音交替响起,可他始终没有回应。对于此刻的沈方玦而言,一切都是虚无,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自己,和他怀中的那块冰冷墓碑。
明明是晴朗的天气,可碑前的草地上,却有水滴一点一点落下,滑过纤细的叶尖,无声地坠入泥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