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断章》糖醋排骨冬瓜汤

7、Chapter 7

　　回到医院，沈方玦再次被一群医生护士围住了。

　　被医生折腾着测这测那，又重新缠了纱布换了药，他脸上全是不耐烦，但是居然也忍下了，没有闹起来。

　　谢知恩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他检查完毕，谁知医生等人离去之后，沈方玦往他那边一看，发现他竟然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他头发上水还没吹干，全都软软地耷拉着，脸色因为在车内被暖气熏了一路而泛起淡淡的红润，整个人看起来并不像记忆中那样明朗而灿烂，反而透出一种恬静安宁。

　　沈方玦莫名地就想要偷偷摸过去，撩拨他一下。

　　然而谢知恩的睡眠很浅，沈方玦试图靠近他的时候，他忽然就转醒了。

　　“阿玦？”谢知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面带歉意道：“对不起，最近有点累。”

　　不知怎么的，沈方玦看见他这个没有神采的样子，心里也觉得不痛快起来。他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可绝非怒意，亦非嫌恶，反而类似于……心疼？

　　一定是错觉，沈方玦想。

　　他僵硬地收回自己方才想要偷袭的手，装作只是不耐烦地舒展了一下胳膊，道：“要睡滚回自己的床去，别在我这边昏得和条死狗似的。”

　　他的话说得很难听，谢知恩也没有生气。他手扶在座椅上，缓缓站起来，用下巴指了下旁边的一架折叠床，道：“我的床就在这里。”

　　沈方玦用足尖踢了那驾折叠床一下，听到它咔咔地响了起来，拧着眉看向谢知恩，质疑道：“这个？”

　　谢知恩拎起折叠床，将它在沈方玦的病床边展开，道：“放你一个人睡，我不安心。”

　　“你以为我几岁？！”沈方玦这次用了力，抬腿一脚将折叠床踹开。铁质的床脚和瓷砖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一声长长的尖啸，让沈方玦更加烦躁起来，“你觉得你在我旁边碍眼，我还能睡得着？”

　　谢知恩并没有被他浮躁的心绪感染，一边走上去将从折叠床上滚落的枕头和薄毯拾起来，一边应道：“阿玦，我知道你成年了。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毕竟你刚刚遭过罪，夜晚有人陪，也好有个照应。”

　　沈方玦语气生硬地道：“不需要。”

　　谢知恩抱着枕头毯子，对他无奈地笑了一下，道：“那就当我年纪大了就爱瞎操心，阿玦你大人有大量，肚子里能撑船，别跟我一般计较。我等你睡着了就离开，行不行？”

　　沈方玦板着脸瞪着他，半晌，终于在谢知恩坚持的态度中败下阵来，翻身上床钻到被子里，朝他低声斥道：“行！我现在就睡给你看，你看完快点滚！”说着直挺挺地往床上一躺，眼睛一闭，做出睡觉的姿态。

　　谢知恩走上前，轻轻地帮他掖好被角。

　　沈方玦眼皮抖了抖，似乎想要睁开眼，却强忍住了。

　　“那么晚安了，阿玦。”谢知恩低声对他说，笑意很淡，却带着无法掩盖的温柔。

　　沈方玦屏住了呼吸。似乎有一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他在被子下的手慢慢地抓住了床单，思绪一片空白。

　　在他以为自己又陷入迷茫无法挣脱时，脑海里猛然一震，竟有无数的影像轰然炸开。时光的剪影在眼前崩碎散落，又悄然重组。他抽身在外，冷静地审视着自己据说已有三十年的人生，发现前十八年的记忆历历在目，后十二年的记忆无处可寻，一面充盈一面空白，泾渭分明。

　　可是那十二年的迷雾中似乎有一点光，隐隐约约地诱惑着他。有一个声音从彼岸模糊地透了过来，贯穿了悠长的岁月。

　　像笛音一样曲折而宛转，像风一样轻柔而自由。

　　那个声音唤他道：阿玦，阿玦。

　　好像这一刻，沈方玦抓住了什么，却又遗失了某样东西，让他既欢欣又无法满足地陷入躁动，想要起身抓住这个声音的主人。

　　然后他控制不住地这么做了。

　　手抬起来抓了个空。他眯了眯被灯光晃到的眼睛，想到什么，忽然僵住了身体。

　　谢知恩靠在椅子上，面带困倦地望着他，道：“阿玦？”

　　沈方玦像是掩饰般，将枕头狠狠地朝他扔了过去，恼怒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谢知恩一把捞住他丢过来的枕头，抱在怀里，道：“等你睡着。”说着走上前，在沈方玦将手缩回被子中之前将它握住，道，“做噩梦了么？”

　　沈方玦像是触电般甩开他的手，卷起被子将自己包起来，翻了个身背对他，大声道：“说了你别在这里碍眼！给我出去——立刻，马上！”

　　谢知恩并没出去。他绕了一圈走到床的另一头，拉开他捂住半张脸的被子，俯身直视着他的眼睛，郑重道：“没事了，你别担心，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陪着你。”

　　“谢知恩，你这是听不懂人话？！”沈方玦气得要跳起来，又想去抄枕头砸人，一伸手却摸了个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枕头刚才已经扔出去了。

　　谢知恩见他中气十足的样子，脸上原本的一点紧张立即散去了，调侃道：“嗯，我耳背，听不到，你开心就随便骂。”说着，他不在意地笑笑，将怀里的枕头递回给他。

　　沈方玦一抓就反手将枕头朝他摔去，谢知恩又一次眼疾手快地将枕头捞住，将他的头托起了一点儿，把枕头塞回底下去，无奈道：“别闹，没枕头你待会儿怎么睡？”

　　沈方玦张口刚想要说什么，谢知恩就伸手盖住他双眼，将他的眼皮合住，道：“告诉你个诀窍：眼睛一闭，把自己当成一根长满蘑菇的木头，什么都不要想，就安静地躺在那儿，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

　　谢知恩的手掌离开后，沈方玦逆反地把眼一睁，又想说什么，谁知谢知恩再次不厌其烦地将他的眼皮合上，道：“不喜欢这个？那换一个方法——就数土豆吧：一颗土豆，两颗土豆，三颗土豆……数到一千肯定能睡着。”

　　沈方玦再次将被子卷上包住自己的脑袋，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屏蔽他的声音。

　　土豆，土豆你个鬼啊！

　　谢知恩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也不是木头才没有长蘑菇……

　　他闭着眼睛使劲给自己催眠让自己忘记这些，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受到了新的挑战。

　　可这次居然真的什么都没乱想。

　　睡意逐渐地漫了上来。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听到了有人在轻手轻脚地搬动着什么。困倦得不想睁开眼睛，他干脆就没有再理会。

　　……

　　一夜好眠。

　　然而第二天醒来时，沈方玦立刻就僵住了身体。

　　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谢知恩将折叠床挪到了病床边，在上面蜷着身体睡着了。

　　而最重要的是，沈方玦竟然发现自己醒来时并不在原本的床上，而是紧贴着谢知恩，挤在并不宽的折叠床上，手脚并用地将他缠在自己怀里。

　　两人裹在一条毯子中，姿态十分亲密。沈方玦甚至能透过薄薄的衣服，感受到谢知恩肌肤上透出的阵阵温热。

　　懵懂中，沈方玦脑中竟然闪过一个念头：原来他抱起来还是很舒服的。

　　可反应过来之后，他立刻打了个激灵，把这个让他觉得羞耻难堪的想法抛在脑后。

　　千万不能让人发现，他想。

　　于是沈方玦像一具木头似的，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谢知恩。

　　一时间，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可思绪却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盯着自己搂在谢知恩身上的胳膊，他又是恼怒又是惊慌地暗暗道：“昨天晚上谢知恩到底做了什么？！他……究竟对我下了什么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