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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Chapter 6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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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飘飘的一张纸,此刻在手上,重逾千斤。
沈方玦眼前阵阵发黑。他努力睁大眼睛,强迫自己的目光锁在这张薄薄的药单之上,仿佛要把这张药单研究透彻,以证明这只是伪造而成,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单据的右上角标着日期,是在他从医院醒来、发现失忆之前。
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面对的就是抱病的谢知恩。
可——是什么病?
一瞬间谢知恩表现的种种异样在脑中转过,沈方玦的手越抖越厉害,纸上的字迹都在眼前模糊起来。
他脚步发软地走到电脑前,打开浏览器,输入单据上第一个陌生的药名。
颤抖从指间蔓延到全身,他好几次都没能戳准按键,反复删除输入了许多遍才成功。
按下回车键之后,搜索引擎飞快地跳转着,有关药物的介绍清晰地展现出来。沈方玦凑近了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抑制肿瘤生长……抗癌……癌症晚期……”
他顿住了,催眠自己道:我一定是出现了错觉。
他用力地闭上眼,缓了一会儿之后再度睁开,然后凑得离屏幕更近一些,几乎将脸贴到了上面,一笔一划地描摹着屏幕上黑色的字体——
抗癌。
不,这是假的!
有个绝望的声音在脑中冒出来,固执地不肯承认眼睛看到的一切。
但那个淬毒的声音再次出现,绕在耳边,扎根在脑海中,无孔不入地道:是癌症,你没有看错,谢知恩他就是癌症,而且是晚期……
沈方玦像躲避洪水猛兽般猛地倒退,却被落在后面的椅子绊倒,砰的一声重重摔到了地上。
被疼痛震得清醒了一些,他挣扎着爬起来,拔出正连接在电脑上的手机,飞速地翻出联系人,开始一个个拨打起来。
龙鳞海——无法接通!
阮蒙——无法接通!
他们和谢知恩一样,手机处在关机状态,或者……已经到了国外!
意识到自己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那个,沈方玦又气又急,继续拨出安德森的电话。这次过了几秒之后,那边终于有了反应,安德森的带笑的声音从中传出来,带着一丝睡意:“沈方玦?这么晚了你还记得给我拜年?好意我心领了啊,不过——”
沈方玦粗暴地打断他的话:“谢知恩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安德森疑惑道,“他没有跟我通报……”
“少装蒜!”沈方玦冲着电话那头喝道,“他病得那么严重!他——”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心中的酸涩和惊慌让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无法吐出一个字来。
“你在家里?”安德森的声音严肃起来,“冷静!事情可能不如你想象的严重。不要胡思乱想,等我过来。”
冷静?
窗外又开始新的一轮鞭炮轰鸣,沈方玦怔怔地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时间又迈过了十二点。
新的一天。
他再次拿起那张重逾千斤的白纸,两手一个用力,想把它撕成碎片,这样就可以告诉自己方才的种种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在真正扯破纸页之前,他停住了。
“冷静。”他想,安德森说,冷静。
安德森还说,事情可能不如想象的严重。可事实——可事实究竟是什么?谁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沈方玦再次化身为一头困兽,在房间内绝望焦躁地徘徊。
一切的线索化作天罗地网,让他无处可逃。
他忽然顿住了脚步,想起了谢知恩离开之前的某一日,说出的如同玩笑般让他恼羞成怒的话语。当时他以为只是戏言,可如今想来,字字如刀,摧骨断肠。
谢知恩说:“可能是我们太幸福,连老天看不过眼,有天我忽然查出了绝症,医生说肯定活不过明年春天。”
仿佛谢知恩就站在面前,沈方玦下意识地批驳道:“谁说的?别诅咒自己,你不是好好的吗?”
谢知恩又说:“你失忆之后,我不忍心看你继续伤心,更不想拖累你,忍痛做出决定:对你隐瞒真相。”
沈方玦茫然地道:“什么真相?你为什么总是在胡扯……”
谢知恩不理他,接着道:“后续的发展,大概是我抱病含泪挥别爱人远走他乡,你茫然不知心有怨言,若干年后我们……”
沈方玦锲而不舍地追问道:“什么后续,什么若干年后?”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样俗套的故事,在书上,在电视剧中可多得是。若干年后再重逢,必定又是一系列的误会挣扎,分分合合,但最终总会是一个美好完满的结局。
一定会是这样的。他告诉自己:一定!
然而,那个虚幻的谢知恩冲他笑了笑,眉眼温柔的样子,随即语气轻快又残忍地道:“若干年后再相逢时,你依然年华正好,而我……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
最后一字落下,眼前的幻象骤然崩裂,如镜面般破碎成一片片,然后消失不见。
沈方玦像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汗湿衣背。
他浑浑噩噩地站在书房中,幻象中的死寂如潮水般退却,阵阵鞭炮声热热闹闹地从窗外涌了进来,钻进他的耳朵里,带他重回人间。
冷汗顺着额头流下迷了眼,他努力地眨了眨,唤醒昏沉的头脑。眼前的景色渐渐清晰,还是熟悉的书房,一本本书籍在满墙的木架上沉眠,地面上羊毛毯如云朵般柔软,窗边盆栽中的常绿植物慵懒地伸展着叶片,整个房间雅致又闲适,自成天地。
而此刻,这片小小的天地中只有沈方玦一个人。
没有微笑着的谢知恩,没有编故事的谢知恩,也没有吐出残忍词句的谢知恩。
所以……都是假的吗?
沈方玦脚下一片虚软,浑身都脱了力,可他却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想:都是假的……这样很好。
可一低头,正见手上紧攥着的,那张皱巴巴的白色纸页。
白纸已被掌心的汗水沁湿,病人姓名的边缘有些许的模糊,可仍是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写着——谢知恩。
沈方玦抬起颤抖的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带来火辣辣的痛,可这次眼前的幻象没有消失。
“啪!”又是响亮的一声,沈方玦更用力地打了下去!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半张脸都肿了起来,胀痛不已,按理说再深沉的梦境也该被击破,然而那张纸,那个名字,依然无比清晰。
他翕动着嘴唇,像一只离水的鱼,无助地挣扎却还是渐渐窒息。
“假的……”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说服自己道,“谢知恩……他是骗子……”
——所以他的病也是在骗自己,这是一轮新的游戏,谁认真谁就输了。
——这张纸一定是伪造的道具,做出不小心遗落在夹缝中的假象,故意引自己胡思乱想。此刻谢知恩一定通过秘密的渠道关注着自己,正为自己的仓皇狼狈偷笑呢!
——没错,就是这样的!
沈方玦头脑一清。这个想法终于让他从深渊中获得了暂时的解脱,稍稍振奋了起来。这个时候,他才忽然发觉门板上的阵阵抓挠声,以及门后传来的躁动的低呜声。沈方玦知道,这是土豆和木头见主人状态不对,焦急地想要进来所发出的响动。
他愣怔一会儿后,终于无奈地轻笑了一声,摇摇晃晃地走到门边,用满是汗水的手拧开门锁,然后对着紧张地绕着自己打转的猫狗竖起一根手指,低声道:“嘘——别闹。”
土豆和木头没能理解主人的意思,依然不安地蹭着他的裤腿。沈方玦摇了摇头,迈开步子走了出去,环顾着暮气沉沉的宅邸,像是对它们诉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道:“乖,别闹。你们的谢知恩主人正在和我玩一个游戏,我可不能输,这次一定要揭穿他的骗局。”
沈方玦拖着发软的双腿,走到了楼梯边,一边慢慢地往下挪去,一边道:“你们瞧着吧,他一定有很多很多的破绽。我这就把它们找出来,让他再也得意不成!”他扶着栏杆,扬起下巴,露出了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轻声道,“谢知恩,你想骗过我——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