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Chapter 61 ...
-
明了心意之后，沈方玦整个人陡然轻松了不少。
如同有一个悬而未决的难题终于找到了答案，他长舒一口气，觉得窗外的天空都比从前要明亮几分。
他对着“我喜欢他”的这几个字越看越顺眼，恨不得把它们再好好描摹成百上千遍，然后好好珍藏。
但是提起笔往纸上落的时候，从笔尖自然而然地流淌出的却是“谢知恩”。默念着这三个简单的音节，沈方玦眼神前所未有的柔和，从失忆以来长时间躁动不安的心慢慢安宁下来，对世界的陌生与无所适从在一点点消退，变成了一丝丝难以描述的甜蜜与懊恼，他终于在人世间找到了那一点小小的牵绊。
至此，他不再是个过客，而是个归人。
当几天后安德森再次推开沈宅的大门时，看到前不久还蔫巴巴的沈方玦正神情愉悦地掰着玉米粒，自己尝一口之后又丢几颗下去喂猫喂狗，生活十分自在悠然的样子，安德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砰的一声关了门，推出去研究了一会儿门牌号，确定了没错才再次小心翼翼地钻进来，一脸探究地望着沈方玦，道：“几天没见，你吃药了？变化这么大！”
沈方玦的脸立刻黑了，反唇相讥道：“安德森你是不是经常吃药，才对药效这么清楚？”
安德森耸耸肩，没有继续和他斗嘴，道：“我只是在表达惊讶而已。你能说说发生了什么吗？你的精神状态似乎一下子好了很多。”
沈方玦下巴微抬，道：“我只是想清楚了一件事而已。”然后就不肯再多说。
安德森旁敲侧击了好几回，最终还是没能问清沈方玦想清楚的究竟是什么。他只知道，从那时开始，沈方玦的生活愈加规律起来。十二月初到来之后，沈方玦头上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他到医院拆了线，重新把自己打理了一下，回到了沈氏。
一开始还有些磕磕绊绊，可在公事上面，沈方玦明显要比处理自己的私人问题有条理得多。加上谢知恩留下的资料十分详尽，甚至包括未来一段时间的计划于建议，沈方玦对各种事务上手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得多。
或许处事手法比不上未失忆前老辣，但他能隐约感觉到，从前的十二年岁月对于他来说并非消失得无踪无迹，遇上许多棘手的问题，他比真正十八岁的时候要冷静周全许多。
如此一来，除了一开始就已获知他失忆事实的高层，其他人压根没有往这方面想，只当他消失的那段时间是有私事要处理；而对于谢知恩的离开，公司里也无人了解详情。
或许阮蒙是个例外，可沈方玦见他一看到自己就没有好脸色，公事上倒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可是一牵扯到其他，立刻闭口不谈。好几次沈方玦收敛了脾气，尽量放低了姿态想要和他打探几句，可阮蒙完全不领情，每每扔下一句“抱歉”就不做解释地走人。反复了几回之后，沈方玦心里也带着怨气，再不到他面前自讨没趣。
大部分时间，他都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从前的沈方玦积威甚重，他就是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再久也不会有人置喙，他倒也落得清静。
办公室很宽，内间还配上了设施齐全的休息室，简直象一个小小的公寓。有时候办公累了，沈方玦就会推开休息室的门，在里面休憩一会儿。
休息室和沈宅的卧室格局有种微妙的相似，沈方玦怀着试试看的心理，在休息室墙上的落地穿衣镜四周仔细研究了许久，未果。当他暗自嗤笑自己想多了时候，一次偶然推动了装饰柜中央的一格，一扇藏在木质柜体之后的暗门竟显露了出来。
沈方玦初时还有些惊讶，后来想想家中那扇，觉得这也在情理之中。
从暗门通过去，会进入到另一个同样装潢精致的办公室。沈方玦认得，这一间是属于谢知恩的。
谢知恩已经走了大半个月，无论是桌上还是抽屉中都已空荡荡的。只是没有落灰，沈方玦知道阮蒙之前每隔几天都会过来擦拭，从不假手他人。
沈方玦为他这种近乎殷勤的行为感到发酸。在他心中，谢知恩爱他，而他也喜欢谢知恩，那么谢知恩理所应当就是他沈方玦的人，不容他人觊觎了。阮蒙的这些行为让他认定这人对谢知恩怀着不轨之心，他对此十分警惕，郑重警告了阮蒙一番，然后接手了清理灰尘的工作。他自认为完成得一丝不苟，每次完事之后都要得意洋洋地检视一番，然后坐在属于谢知恩的那张舒服的老板座椅上狠狠地自我夸赞几句，想象着谢知恩回来时看到一尘不染的办公室时既惊讶又欣慰的神情。
每当脑中浮现出那样的场景，他几乎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方玦也知道自己的这种行为相当幼稚，和现在他尽快走向“成熟”的目的并不相吻合。可他却放纵了这种冲动，就像一只志得意满的野兽，巡视着自己圈定的领地，心中有种异样的满足。
“谢知恩是我的人。”他嘴角微翘，满足于这个既定的事实。
这个想法让他工作起来充满了干劲。哪怕谢知恩一直不在身边，他和谢知恩相处的那些年的记忆也都还在遗失当中，他的热情都没有被浇灭。
相反地，这让他更坚定了“谢知恩很快就会回来”的这个信念。
他十分感激安德森的劝诫。他觉得安德森说得对，谢知恩既然那么爱他，肯定舍不得放下他一人太久。如今他所要做的不过是像谢知恩离开之前反复叮嘱的那样，照顾好自己。
如果能够变得成熟稳重，能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挣钱养家，他想谢知恩一定会更加的满意。
至于谢知恩之前隐瞒的种种事情——沈方玦想，自己迟早能够能清楚的。既然已经确定了相守的结局，那么过程如何的曲折坎坷，他也不是那么的在乎了。那些遗落的过往，如果谢知恩真的不愿意吐露半分的话，他也不必只在谢知恩一个人身上下功夫，用从前那般激烈幼稚的手段来伤害他。选择可以很多，只要能力和影响力真的足够的话，沈方玦知道自己了解真相的机会还多的是，根本没必要用真心做赌注，差点把真正值得珍惜的东西打碎。
如此，想着想着，沈方玦又得意起来。他觉得自己虽然没能赶上从前“三十岁”那位那么富有积淀，但比起十八岁的幼稚来说，进步已经很大了。
这种自信让他在平日的生活中表现得更加的从容起来。记忆没能恢复，可他却根据谢知恩留下的只言片语，让自己慢慢贴近过往的模样。
那日早晨醒来，顶着朦胧的天色，抱着木头出门到附近转转。本来应该慢跑锻炼，可考虑到脑震荡未痊愈，加上木头的爪子也是刚愈合，一人一狗通常都只是走走。
沈宅所处的别墅区并不荒僻，走出十分钟的距离去便是那条杨柳依依的护城河。每个清晨，习惯了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在河岸边上活动起来了。
有的老人在练太极拳，有的老人在运动器械上慢慢伸展着身体，还有的老人随着朝气蓬勃的音乐跳起了舞；年轻人往往是在长跑中，他们从护城河的那头沐浴着晨光，迈着节奏十足的步子飞速跑来，又轻快地往那一头去了；河边偶尔会传来孩子的欢笑声，年轻父母无奈又宠溺的应和声，整个世界一片安宁。
沈方玦第一次抱着木头从河边走过的时候，惊讶地遭遇到了打招呼的人。几个打完一套拳的大爷看到他靠近，满脸笑容地道：“沈小子，怎么这么久没看到你！”还有人插话问道，“小谢呢？通常不是他和你一起的吗？”“是啊，这么久没看到木头，也怪想的——它怎么了，从前不是总让它自己下地跑的吗，现在怎么改抱着的了……”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寒暄了起来，虽然有些吵闹，可沈方玦却能体察到笑容背后的善意。老人面前他不敢摆出骄傲冷淡的脸色，露出了对着镜子试验了许久的最合适的微笑，他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前段时间家里有事，忙着没空。最近谢知恩他出门一段时间，很快回来……木头的爪子磨破了，跑不得，我带它出来透口气。”
再走几步，跳舞的大妈们又热心地打起了招呼，看着那熟稔自在的样子，沈方玦有些意外，心中却也是一暖。他失去的记忆虽然只寻到了一些碎片，可还是逐渐变得充盈立体，不再是简单几句话概括的故事。
比如过去的那么多年，他必定是一遍又一遍地经过这个地方，身边或许还有谢知恩的陪伴，才会让这么多人都记住本不善交际的他，见到他出现主动问一声好。
这竟然让沈方玦觉得受宠若惊。
从小到大，因为一直保持着孤僻傲慢的作风，他都是并不受欢迎的一个。除了家人，没有人愿意放多一点耐心来亲近他，当然，他从来也不认为自己需要他人的亲近。他一向认为身边同龄人的疏远是因为嫉妒自己的出色，长辈的冷淡是由于自己不善讨好，至于其他人，也是因为他不肯多花费心思，把自己像谢知恩那样包装得贴合大众口味。他一直孤独而骄傲。
而如今，他前所未有地清楚地感受到，三十岁的沈方玦所过的的确是另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生活。
过往仅仅掀开了冰山一角，可他在这一刻，愈加思念起了远行的谢知恩。
他想，失忆前的自己一定很爱他，才会心甘情愿为他改变至此。
一瞬间沈方玦感到了嫉妒。他不知道自己嫉妒的是谢知恩，还是那个过去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Chapter 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