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Chapter 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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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的流逝变得缓慢。
沈方玦默默地用马克笔在记事本上划上了一竖，望着即将写成的那一个正字，皱着眉头，陷入自己的思绪。
虽然他不喜欢安德森的说教，但至少，有一点他是听进去了——留一段足够长的时间缓冲，等感觉理智恢复了再做决定。
失忆至此，他认为自己的确需要沉淀。
安德森离开那天，他将饺子放好后就回了房间，狠狠睡了一觉，打定主意要把自己目前纷乱地心绪理清楚。这样一来，等到谢知恩归来的时候，他才能用不一样的面貌来迎接，而不是由于内心的动荡，状态起伏不定，伤人伤己。
可是该怎么做？
沈方玦有些无从下手。
他在房中呆坐了两天之后，搬来了一架落地穿衣镜，直立地站在镜子前，仔细地观察自己如今的模样。
——和十二年前的太不一样了。
岁月改变的，永远不会只是容貌。
他压制住内心想要逃避的冲动，将脸贴近镜子，一点点用目光描摹过这个属于三十岁自己的成熟躯体，一遍又一遍，不是为了自我欣赏，而是要把这个陌生的模样深深地刻入脑海。
然后，他对着镜中人轻声问了一句：“你是谁？”
镜中人没有答话，只是在他发问的时候微微动了动嘴唇。
沈方玦对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用手盖住了镜中人的眼睛，喃喃自语道：“而我……又是谁？”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选取的命题太大，这样凭空发问很难找得到满意的答案，而且更容易走入死胡同。于是，他又坐到桌前，找出一个雪白的记事本，在扉页上随便写了日期，然后翻了过去，用笔写下了几个词：十八岁、三十岁、我。
十八岁。
他想了片刻，提笔在这一栏上写下心中的某种印象：幼稚，轻狂，爱发脾气……
可他忽然停住了。他想起安德森曾经说过的话，有些犹豫，最终放弃了自我贬损，以一个四字词语结尾道：意气风发。
三十岁。
沈方玦注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年纪，回想着所有人的佐证，缓慢地写下两个字：成熟。
想到新沈氏让人惊奇的面貌，以及笔记本电脑里面那些手法老辣的项目计划，沈方玦在下一行飞快地添上了一句：工作能力出色。
然后他犹豫了，停顿了好一会儿，再换一行，艰难地写上：会做家务，做饭好吃。
笔顺利地下滑，下意识地再次添上：六块腹肌。
写完那几个字，沈方玦握笔的手颤了颤，想要将它们划掉，待到笔尖触上纸页的时候又反悔，想了想，还是留下了。
他无力再在“三十岁”后面再加些什么，直接跳到了最后一栏——
我。
他想：如果和十八岁，和三十岁的沈方玦不同，那么这时的“我”究竟是怎样的？
他忽然茫然了。这种茫然比描述十八岁和三十岁的自己更甚。
起身走回镜子前，再次细细地端详镜中的自己，他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内心翻涌的情绪。
失去的记忆在他的脑中留下了太多的空白，让他无所适从。
半晌，他抬手抚上手腕上的伤痕，垂下了眼：这些东西……
谢知恩说，狼藉的旧伤是一场事故造成的，新伤划痕是切菜的时候偶然落下的，而摩擦的痕迹——那些浅淡得快消失的摩擦痕迹，则是所谓情趣手铐的杰作。
他不信。可这十几天对于他来说过于跌宕起伏，很多问题，他都没有办法找出一个完满的答案。
在镜子前伫立良久，沈方玦忽然想起了什么，拔腿跑回桌前，用笔在“我”的另一侧，重重地写下了“谢知恩”这个名字。
——谢知恩，他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笔不自觉地转动起来，在本子上写上了一串在心底辗转了良久的文字：诚恳正直，乐观豁达，待人温和有礼，遇事从容冷静……
这些都是沈父当年对谢知恩的评价。
他对谢知恩的赞许溢于言表——这是让他觉得骄傲的一个儿子。他告诉沈方玦，谢知恩还是你的大哥，是关心你的人，也是最可靠的亲人。
当年的沈方玦敷衍地应了，回过头来嗤之以鼻。
如今想来，或许……父亲的话早就入了心。
可沈方玦依然难以抑制地继续在本子上写道：骗子。
——没错，骗子。
当这个词语出现在纸上的时候，沈方玦只觉得无比刺眼，却又异常贴切。
他下笔如飞，在后面继续添上评价——
总是笑太多，唠叨，狡猾，管得宽，光道歉却死不悔改，谈正事只会装傻敷衍，体弱爱生病……
总之没一个好词。
他呆呆地看着这一串贬义词，有些无措，但想想却都发自内心。
再次扫视了一遍，他开始疑惑：难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舍不得他的？他要走时还哀求他继续这样对待自己，抓住他不肯放开……
沈方玦悚然一惊，断人否定了这个假设——他觉得自己肯定不是受虐狂。
漏掉了什么？
他久久思索着，终于又提起笔来，在“谢知恩”到“我”的中间打了一个箭头，然后写上：他爱我。
不对，或者……不完全对。
他知道的，“谢知恩”早就对“我”，对沈方玦怀着感情。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沈方玦几度抬起手又收回，反复几次，终于一咬牙，在“我”到“谢知恩”之间也添上了一个箭头，重重地写上：我喜欢他。
大概还不是爱，但……至少，喜欢他。
沈方玦将手头的笔一甩，浑身脱力似的靠在椅背上，怔怔地看着眼前属于自己的字迹，低声重复道：“他爱我。我……喜欢他。”
虽然这个“我”还是一片空白。
可“沈方玦喜欢谢知恩”，这已经是一个不容他抵赖的事实。
所以会为他不自觉地心软，他要离开时会竭尽全力挽留，被他抛下之后会失魂落魄，还会独自一人守着家门等他归来……
好像就是这么奇怪，他想不明白。少年沈方玦那么嫌恶着那时的谢知恩，即使他承认谢知恩的确“诚恳正直，乐观豁达，待人温和有礼，遇事从容冷静”，但少年意气的沈方玦只会排斥他，驱逐他，用尽一切的冷漠来对待他。
可如今，忘却前尘的他却已沦陷。
他说，谢知恩总是笑太多，唠叨，狡猾，管得宽……他是个骗子，死不悔改，许多次谈话不是敷衍了事就是胡扯一通，可他喜欢他。
或许……只是贪恋那一点无法掩饰的温柔。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Chapter 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