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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Chapter 52 ...


  •   谢知恩的话犹如当头一棒,将沈方玦打懵了。

      整整一天,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数遍,最后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入睡。等到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他照着镜子,对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如释重负地喃喃道:昨天我没睡好,都出现错觉了——谢知恩怎么会说要走,他怎么可能离开?

      沈方玦安慰了自己一番,然后像往常一样走出房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门外的走廊一片安静,明净的晨光从窗口照射进来,一派朝气蓬勃,让他紧张的心绪舒缓了许多。

      走下楼梯一看,小饭厅已经多了几许烟火气息。谢知恩已经将早餐备好了,是在外间购买的豆浆小笼包,摆在桌面上散发着氤氲的热气,透过薄薄的水雾望过去,谢知恩的神色比往日更加的温柔。

      沈方玦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阿玦?”谢知恩抬头一笑,见到他的时候,整个人都明亮起来,唤道,“早安。”

      “早安。”沈方玦犹如梦游一般,轻飘飘地走到桌前,慢吞吞地拉开座椅坐下。

      谢知恩将早餐摆在他面前,沈方玦冷淡地说了声“谢谢”,然后默默地享用起来。

      谢知恩咬了两口包子就放在一旁,一点一点地用吸管啜饮着豆浆,悠闲自如的样子就像在喝着什么琼浆玉液。

      沈方玦低头看着桌面,像是在深入研究餐桌的木质纹理,可每隔半分钟就会飞快地抬眼,目光偷偷朝谢知恩那边扫过,然后若无其事继续注视着桌面,似乎怎么也观察不够。

      谢知恩吃得慢,一杯豆浆从烫手喝到微温才见底。沈方玦比他更慢,一个包子在嘴里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豆浆也只喝下了一半。

      直到土豆和木头迈着轻快的步子从楼上啪嗒啪嗒跑下,冲过来绕着主人的脚打转,他们好像才从这种缓慢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各自用完了早餐。

      土豆和木头转了半天没见主人主动招呼,都各自行动起来。土豆娴熟地跳上旁边的小凳,后足一蹬,轻盈地钻进了谢知恩的怀里;木头前身立起,将爪子搭在沈方玦膝上,将头一道凑了过去。

      气氛一片安宁。

      半晌,沈方玦忽然主动开口道:“我……昨天做了一个噩梦。”

      “哦?”谢知恩坐端正了些,表示自己正在认真倾听。

      “真是荒诞。”沈方玦下巴微抬,脸上露出挑剔不屑的神情,道,“梦里你啰嗦了半天,对我教育这教育那的,然后说你要离开很久——你说这个梦可笑吗?”

      他将目光转向谢知恩的额时候,眼底甚至是带着期待的,好像在无声地道:快来附和我,快来告诉我——这的确只是一个可笑的噩梦。

      可谢知恩像是没有感受到他快要满溢出来的期待,平静地摇了摇头,纠正道:“那不是梦。”

      “不可能!”沈方玦提高了音量,道,“那些都是假的!你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儿,谁说你走了?”

      “别露出这种表情,阿玦。”谢知恩温声道,“我的行程已经确定,后天出发,票都已经订好了。”

      沈方玦脸上一片复杂。他仓皇地道:“谢知恩,你为什么又骗我?”随即低着头不说话,浑身都散发出抗拒的气息,好想他不去看不去听,就能把这个问题忽略过去似的。

      谢知恩没有如他所愿过去哄他,说些他希望听到的话。他放下怀里的土豆,默默地收拾了桌面,将杯盘和残碟都端起来送到厨房去冲洗,结果做完之后一回头,发现沈方玦扒着门框,站在厨房口蔫巴巴地望过来,好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谢知恩没跟他解释什么,用布巾将手擦拭干净,无言地往楼上去了。

      沈方玦也没有叫住他,只是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见他推开书房的门,也跟在后面一起钻了进去。

      谢知恩开了书房的电脑,从网盘中下了几套资料存在电脑硬盘中,分门别类地放好。见沈方玦在一旁总是探头探脑,他招手道,“阿玦过来,看看这些,记得个大概位置,以后你可能需要用到的。”

      沈方玦一步一挪地过去了,敷衍地点着头,目光不肯离开他的身上。

      谢知恩也没有跟他详细交待,而是默默地将一切都放置好,设好标签,然后关上了机。

      沈方玦乖乖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目光专注地盯着他,好几次欲言又止。

      如果是平时,谢知恩必定好好安抚他一阵,然而今日他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平静地打理一切,并没有围着沈方玦转的打算。

      结果沈方玦反而始终围着他转,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就连他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推开门时都看到沈方玦无精打采地坐在不远处的小矮凳上发呆。土豆和木头似乎以为沈方玦在玩游戏,并排蹲在两旁学着他歪着脑袋,一人一猫一狗神态都出奇的相似。

      中午还是谢知恩叫的菜。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沈方玦心不在焉地扒饭,而谢知恩依然吃得很少,只是坐在一旁慢慢喝着粥。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属下将一个硕大的纸箱送来,谢知恩让他们把东西搁到书房去,对沈方玦解释道:“那是我在公司留下的一些资料,多是手写的笔记,等会儿我会将有用的整理出来,留给你参考。”

      吃晚饭,沈方玦浑浑噩噩地随谢知恩上去,望着他跪坐在柔软的地毯上,一点点翻阅着箱子里的东西。

      谢知恩看着里面的笔记,而沈方玦则看着他,两人一时都入了神。

      笔记大致都是一些处理公司事务的内容,谢知恩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放好,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起来。沈方玦目光扫过最早的那一份,那是来自于十二年前的,公司草创期间的记录。

      沈方玦知道这些东西来得珍贵,但他目前根本没法分出心思去考虑其他问题,目光只一心一意地追随着谢知恩,好似这样一来就可以让谢知恩心软放弃计划,再不谈离开的事。

      他不知道谢知恩怎么那么突兀地提出要走,或许是真的,又或许只是在唬他玩,想逗弄他让他紧张一下,再戳穿谎言看他的笑话。

      他一向最讨厌被骗,可现在却全心全意地期望着谢知恩忽然笑起来,戏谑地告诉他道:“阿玦你怎么这么傻,我什么时候真想走了?都是骗你的。”

      他实在害怕谢知恩打定了主意,不是吓吓他而是真的要出远门。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觉得昨天谢知恩说得有道理,现在的沈方玦空有一副三十岁的皮囊,霸占着沈氏董事长的职位,却没有相应的底气,遇事只有无能为力。

      ——若谢知恩真的要走,他凭什么挽留?

      不过沈方玦心底也有些恼恨,恨谢知恩这么轻飘飘地扔出一个决定,也不知道这决定是真是假就让他心神不宁了大半个昼夜。他自认肯跟在谢知恩后面紧随着就已经摆出了足够低的姿态了,要再抛下脸面去恳求谢知恩,他实在是办不到。

      谢知恩不知道他此刻的内心活动,也许是猜到了但装作不知。他将箱子里的东西整理完之后都堆在一旁,取了几张纸来,列了目录附在上面方便查看。想了想,又写了一张条子,起身放到桌面用镇纸压住,对沈方玦道:“阿玦,我后天一早就走,家里就劳烦你一个人打理了——或者你可以请人来帮帮你。”

      他指着箱中最显眼的那本册子,道:“通讯录我早就备好了,里面有许多人的联系方式,包括这些年你生意往来的和私人交往的。你和他们过往的一些交集我在旁边做了备注,亲疏远近也大致提了提,今后具体该怎么做你自己把握吧。”

      沈方玦保持了沉默。

      谢知恩也不要求他的回应。他站到桌旁,用指尖在自己刚放过来的纸条上轻轻点了点,解释道,“给你列了个单子,上面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你最好别忘了。”

      沈方玦飞快扫了一眼,发现果然都是一些小事,包括家里一些生活必需品存放的位置、对照顾木头土豆的要求、甚至有对给菜地浇水的交待,还有来年南风天防潮的提醒等等,简直琐碎得不能再琐碎。

      看到这里,沈方玦有些坐不住了。他赌气地开口道:“我不需要。该怎么做你到时候亲口告诉我吧,否则我一点也记不住。”

      “别闹。”谢知恩神情轻松地笑了笑,朝他摆摆手,“这一趟出行推不掉的,我必须得去。你在家乖乖的,关键是照顾好自己,遇上什么事情都要保持冷静,三思而后行。”

      沈方玦还想说些什么,被谢知恩拦住了,道:“从前闲暇时我常会和阿玦一起到市郊长云山去看日出,这次出行前我还想去一次,时间就安排在明天。我和开车的人说好了,凌晨时刻到家里来接,早上再送回来,阿玦,你也要去么?”见沈方玦犹疑着点头,他笑道,“好,那我们一起。这样的话等会儿你也好好睡个觉,免得早起等待日出的时候没有精神。”

      沈方玦摸不清楚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怎么思路忽然就跳到日出上面了。但谢知恩并没有为他答疑解惑的心思,反而直接让他用完晚饭之后就早早睡下了,直到凌晨两点多才被叫起来。

      开车的司机还是之前那个,可车换上了一辆高底盘的路虎越野。谢知恩背着一个包,和沈方玦钻上了车后座。

      晚饭之后的那段时间,沈方玦其实睡得很不安稳。不知为什么,他总害怕自己睡下去之后谢知恩偷偷跑掉,于是坚持开着暗门,躺在床上看着谢知恩入眠之后才闭上眼。途中他又惊醒了几次,只有望那边的谢知恩几眼,才能有心思继续睡下去。

      因而上了车后座,他看到谢知恩和自己并排坐在一起的时候,着实是暗松了一口气的。倦意上涌,他沉沉地睡了过去,身体一歪就靠上了一旁谢知恩的肩膀,下意识地把所有的重量都交付过去。

      谢知恩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轻轻揽住他,让他睡得更舒服一点。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一路驶上了长云山的山顶。

      此时正值晚秋初冬交替的之际,长云山海拔相当之高,在它的顶峰,一眼望去可见夜空深邃,星光疏朗,连绵的峰峦在云海中沉眠,天地一片岑寂。

      车在山顶停住,谢知恩将车窗稍微摇下了些,一阵冷风就灌了进来,他立刻将车窗重新关上。

      沈方玦却被扰得已清醒过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低声道:“到了?”

      “嗯,到了。”谢知恩点头应道。

      沈方玦下意识地不想从谢知恩身上爬起来,谢知恩却伸手在他肩上一推,将他拨开,道:“好了,再下去我的身体都要僵了。”沈方玦这才讷讷地坐好。

      此时才是凌晨四点多,离日出早得很。

      沈方玦看着时间正想说来得太早了,谁知谢知恩已经从包里拿出两件厚厚的棉外套,自己披上一件,将另一件递到他手边,道:“你穿上,我们出去。”

      “出去?!”沈方玦讶异地道:“何必呢,在车里等到差不多了再下去也是一样,你病还没有好全,不要瞎折腾。”

      谢知恩依然坚持。

      沈方玦拗不过他,裹在大衣里瑟瑟发抖地走入了冷风中,狠狠打了个寒噤。

      他刚推开门走下去,司机就果断地把车开走了,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返去了,让他追之不及。

      “过来这边坐吧,这可是观景的最佳位置。”谢知恩轻车熟路地去到一块被人磨得锃亮的大石块前,将傻傻看着车离去背影的沈方玦叫了过去。

      沈方玦沉着脸去到大石块边,两人并排坐在墨色的天穹下。冷风低呜着从他们身旁穿过,将温度一丝丝地带走。他们慢慢贴坐在一起,像是互相取暖。

      过了好一会儿,感到自己被风吹得手足发冷,沈方玦低声抱怨道:“我们就傻坐在这里等?离日出至少还有两个小时,车居然走了!”

      谢知恩朝他笑了笑,轻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还……”沈方玦拧着眉,显然不赞同他的做法。

      谢知恩平静地道:“等一等吧。”

      其实他准备的衣服非常厚实,还带着兜帽,在身上一裹足以抵御大部分的寒冷。两人肩并肩坐在山顶上,望着日出的方向,久久等待着,看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

      “冷。”不知过了多久,沈方玦终于忍耐不住地抱怨道,“而且太久了。”

      “再等等。”谢知恩道。

      沈方玦略微的烦躁起来,道:“我是来看日出的不是来受罪的。这样有什么意思?”

      “不是只来看日出的。”谢知恩朝他笑了笑,道,“也看看这日出前的黑夜。”

      沈方玦忍不住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无聊!”又咕哝道,“太冷了,还不如不等了呢,回去吧。”

      “阿玦,我知道你冻得难受,也知道你想放弃,不过这夜虽然又冷又漫长,尽头却是辉煌的日出。”谢知恩道,“值得。”

      沈方玦不说话,脸上写着郁闷与不以为然。

      谢知恩微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凝望着遥远的天际。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的那一边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谢知恩轻声道:“来了。“

      沈方玦也屏住了呼吸。

      天边的鱼肚白逐渐发亮扩大,铺成瑰丽的一线云霞。

      天穹的墨色逐渐褪去,变幻成沉静的蓝,如同无边无际的海。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线光亮越来越耀目,天空的蓝色也变得愈发的明朗。山峦,河川,松林,云海……一切的景致都在光芒中慢慢浮现,却又只显出隐约的轮廓,像是一幅幅画上的剪影。

      沈方玦出神地盯着天际最光亮的那一片,眼也不眨。

      好似有了片刻的沉寂,所有的光芒凝固于一瞬,然后骤然闪耀。如同一场漫长旅程到了终点,旭日终于从山的彼端喷薄而出,金芒耀目,朗照人间。

      一时间,天光纵横,云海波涌,山河壮丽庄严。

      沈方玦静静地凝望着,震撼于这磅礴的日出之景,脑中空白一片。忽然,他听到谢知恩在他的身旁道:“阿玦,这太阳在我们面前升起的时刻,在遥远的那一边,他正缓缓沉落,让天地坠入黑夜之中。”

      沈方玦目光微凝。

      “有人曾这么形容——‘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沐浴着金色的阳光,谢知恩微笑道,“也就是说,‘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

      “其实在每一个消沉黯淡的时刻,每一个黑暗寒冷的时刻,在世界的另一端,都会有这样的辉煌灿烂。”谢知恩望着苍茫的云海,道,“只要不放弃守候,它终将到来。”

      沈方玦望着他,面上闪过一丝恍惚。

      “阿玦,谢谢你陪我一起熬过寒夜,没有放弃。”谢知恩转过脸凝视着沈方玦,脸上的笑容如同旭日般明朗,“你看,如今,天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Chapter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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