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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   柏宁钰拄着拐杖,扒着门框,泪眼朦胧地望着沈方玦和谢知恩等人离去的背影。

      沈方玦走到停在巷口的车边时,悄悄地往那边看了一眼,正对上柏宁钰欲语还休的眼神,身体不由自主地顿了顿,对他做了个“等我”的口型。在谢知恩察觉之前,他又故作镇定地收回了目光,垂着双眼,掩去其中的复杂。

      他钻上车的后座,车内的暖气让早已被冻得浑身发抖的他舒服地伸展了身体,没有血色的脸也添了一分红润。谢知恩坐在他的旁边,脸色同样比方才缓和了许多,只是两人都是一副湿淋淋的模样,衣服上的水滴滴答答地淌在真皮座椅上,弄得后座一塌糊涂。

      沈方玦皱着眉朝一旁挪了挪。谢知恩却在车后翻找了片刻,抽出一条崭新的浴巾丢到他身上,嘱咐道:“快擦擦。看看你的样子,和刚捞出来的落汤鸡一样。”

      见沈方玦拿着浴巾迟迟没有动作,谢知恩干脆地将浴巾一卷,环住他的脑袋,替他擦去头发上的水珠。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方玦只觉得谢知恩的动作和给小狗顺毛似的。他立刻板了脸把人推出去,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一般,怒道:“你不是也一样?淋得和条流浪狗似的!”

      谢知恩听了他的话却没有生气,本来带着倦意的脸上却现出一丝笑意,道:“你自己也知道这样子难看,那就赶快擦干了换身衣服,免得再多躺几天医院。”

      沈方玦朝他瞪了过去。

      谢知恩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拉起了车内隔离前座的帘子,道:“衣服在你身后,都是新的。你放心,没人看着你。你快点吧,你换完了我再换。”说着也背过身去,没有再盯着他。

      沈方玦脸色变幻了几次,觉得现在浑身狼狈的样子的确难以忍受,快速地把自己身上的湿衣除去,摸出那套干净衣服换上。

      忽然,他的目光在自己的手腕上凝住了。

      记忆中,本该是一片光滑的右手手腕上,竟全是凹凸不平的样子,布满了片片狰狞的旧伤痕,好像被野兽反复撕咬过一样。从如今惨烈的痕迹上来看,还可以想见当时受伤时那种血肉模糊的景况。

      更让他心下一沉的,却是横亘于交错的旧伤痕之上的那道新伤。

      伤口整齐而狭长,像是利器留下的,那个角度也让他想到了割腕自杀。沈方玦仔细盯着它了许久,从未完全脱落的血痂和新肉生长的状况判断,受伤的时间大概不会早于半月之前。

      压抑着内心的翻涌,沈方玦捞起左手的袖子,查看左腕的状况。

      幸而左腕并不像右腕上那么惨不忍睹。但沈方玦发现,上面也有一圈被环状物长时间摩擦所留下的伤痕。

      看这个样子……难道是镣铐?

      自己曾经遭遇了一场囚禁,或许还是长时间的?

      或许自己还激烈地反抗过,意图用自杀来解脱,可惜未果;所谓的“高空坠物”事故很有可能也不是那么简单……

      沈方玦的脸色完全冷了下来。他之前并不相信谢知恩“你我相恋,在一起多年”的说辞,却也并没有想到,自己有可能曾处在如此恶劣的境况中。

      他与真相似乎近在咫尺,周围却遍布着谎言与陷阱的泥沼,随时都准备着将他吞没。如今的他,就像在迷雾中艰难前行,每走一步都有可能万劫不复。

      一定要冷静,沈方玦对自己说。

      他逼迫自己压抑住胸口剧烈的起伏,敛起森寒的脸色,强作镇定地将衣服整理好,用平和的语气对背对着自己的谢知恩道:“我换好了。”

      谢知恩转过身时,看到沈方玦穿着自己准备的干净衣服妥帖地坐在一旁,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下意识地伸手替他翻了翻向内卷起的衣领。

      沈方玦身体僵硬地任他动作,然后略带犹疑地道:“你身上也还是湿的,换下来吧。我见衣服还有一套。”然后撇开了头。

      谢知恩听了这话,眼睛亮了亮,笑意浓了几分,眉目间的憔悴也掩盖不了那份欣然。他拿出另一条毛巾胡乱擦了擦自己身上的水珠,然后快速地换起了衣物。

      沈方玦听到身旁传来的窸窣的换衣声,眼底一片阴霾。他强迫自己将目光定在车窗外飞掠的景物上,找着话题试探道:“我听见你们叫龙哥……这是指的是龙鳞海?”

      “对,是他。”谢知恩一边抻着衣袖一边道,“你也认识的。从前都叫他一声大龙,现在就老朋友还这么喊,其他的一群人都得改叫他龙哥了。”

      沈方玦暗地里攥紧了拳头,道:“龙鳞海他……混黑?”

      “你乱猜什么呢?”谢知恩笑着摇头,道,“大龙他是和道上有点交情,不过可是做正经生意的——他开了家保全公司,业内名头不小。现在我们公司里雇的保全人员都是打他们那儿出来的,都是一手的硬功夫。”

      沈方玦没说话。他想起了一些关于龙鳞海的往事。

      他第一次知道龙鳞海时,还没人叫龙鳞海龙哥,倒是有一批叫他大哥的——当时龙鳞海可是学校的小霸王,手底下十几个小弟,虽不干抢劫勒索的事情,可是寻衅滋事倒是样样来得。

      而那时沈方玦还不过十三四岁,在学校得罪了人,其中一个是龙鳞海某个哥们的堂弟,那人便捏造了一个自己受欺负的理由,带着龙鳞海的几个小弟把他堵在操场角落里揍。谢知恩在高中部得到消息,叫人通知了老师,然后自己冲进去踹翻了几个正对沈方玦下狠手的人,把他拽了出来。

      沈方玦只记得自己一脱困,柏宁钰就哭着扑到他的怀里泪流不止,瑟瑟发抖地说自己吓坏了,他忙着安慰柏宁钰,也没看清谢知恩是怎么处理后面的事情的。

      隔日学校发布了对打人者的警告处分通知,谁知觉得小弟被罚拂了面子的龙鳞海倒咽不下这口气,又几次叫人来给他捣乱,弄得沈方玦烦不胜烦。

      直到某日谢知恩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告诉他,没事了。

      第二天谢知恩因为晚归和打架被沈父关了禁闭罚抄家规,而沈方玦又在学校被人堵住了——这次是乌拉拉的一大群。为首的那个高大男生气势汹汹地走到他面前,一抬手指着他,轰隆隆打雷般地道:“都给老子认清楚点,他是老子龙鳞海刚认的兄弟——小谢的弟弟,那也算是老子的兄弟了,你们这群兔崽子以后都不准为难他,否则就是和老子作对,听到了没?”小弟们齐刷刷地应道:“听到了!”然后龙鳞海一挥手说散了,小弟们就都呼啦啦跑走了,留下沈方玦一人怔怔地站在原地,想着刚才看到的,在龙鳞海脸上的那对乌青熊猫眼。

      ……

      往日的回忆让沈方玦心乱如麻。

      在他的心目中,龙鳞海依然是那个寻衅滋事的混混头子,想来那个保全公司也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看谢知恩和龙鳞海依然关系密切的样子,说不定龙鳞海就在他不记得的那些往事中起了什么作用。

      就是不知道是用势力逼迫,还是替谢知恩监视他的行踪……

      他想到柏宁钰哭诉中透露的某些讯息,一时间心中各种念头纷杂交错,下意识地问道:“小钰的腿是龙鳞海派人弄折的?”

      谢知恩正在扣扣子的手顿住了。他平静地应道:“不,他的左腿是一个多月前我亲自动的手,算是为当年的事讨点利息;而他的右腿,则是后来你吩咐公司保全人员暗地里下的手——算起来,我们两人一人一条。”

      沈方玦诧异脱口道:“不可能!”

      谢知恩瞥了他一眼,道:“的确有你的份。我还记得之后你连着两天都一脸心疼。”

      沈方玦听到谢知恩这么说,反而愣了一下,道:“我……”

      谢知恩继续道:“因为你一时爽快给下手的人员每人开了一万元奖金,反应过来后,你就开始心疼钱了。”

      “……”沈方玦喃喃着重复道,“这……不可能……”

      谢知恩这次却没有再接话。他换好了衣服,将两人的湿衣用袋子装好,放在了一边,然后靠在椅背上阖了眼,开始安静地憩息起来。

      沈方玦在一旁沉默了许久,像是在整理混乱的思绪。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足尖,偶尔,在暗地里朝像是睡着的谢知恩扫过一眼,目光中满是困惑。

      他不信谢知恩说的话。谢知恩口中的沈方玦,似乎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

      好像从头到脚完全变了一个人。

      可是不知为什么,冥冥中似乎有种感觉在告诉他,这件事似乎真的在世上发生过。

      是错觉吧。

      沈方玦用左手的指尖在右腕上一寸寸地滑过,感受着凹凸不平的伤痕,整个人的气息又慢慢地冷淡了下来,目光中的迷茫被阴翳取代。

      他想,无论怎样,他都能确信,谢知恩在一件事情上撒了谎。

      ——在失忆之前,他和他过得并不幸福。

      那个他所陌生的、三十岁的沈方玦,或许正在痛苦的深渊中挣扎,否则他不会绝望到在手腕上留下这样残酷的伤痕,造成新伤叠着旧伤的印记。

      更何况,他从不认为,自己有爱上谢知恩的可能。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纯粹地讨厌谢知恩,从一开始就是,从未改变,也不需要改变。

      看着谢知恩在朝他灌输了谎言之后还能安然休憩的样子,沈方玦莫名地觉得烦躁。他用手粗鲁地推搡了一下谢知恩的肩膀,毫不掩饰地道:“谢知恩,有个问题,我忘了问你——你说我们是恋人,那么,我们是怎么相爱的?”

      谢知恩被他的力道重重推开,身体一歪,头在车窗上猛地磕了一下,立刻清醒了过来。他睁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略带困倦地道:“我们是……日久生情吧。”

      沈方玦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谢知恩话出口之前的那一阵犹豫,以及放空了片刻的眼神。

      这是在斟酌着措辞,还是在考虑着怎么罗织谎言?

      虽然从前他对谢知恩从来都是冷眼相待,漠然以对,可这并不代表他对谢知恩没有半点了解。

      他看得出来,谢知恩在说这话的时候,一定隐瞒了什么。

      日久生情?真像个笑话。

      可这个时候,沈方玦却笑不出来。他满眼讥讽地斜睨着谢知恩,一瞥间却似发现了什么,浑身一震,急迫地拉起了谢知恩的手腕,用力将他的衣袖捋了下去。

      谢知恩的右腕一片光滑,十分完好,可他的左腕上虽无新伤,却同样遍布着凹凸不平的旧伤痕,现在看来都透出一丝狰狞,可以想见当时受伤时皮肉翻卷的惨烈模样。

      沈方玦攥紧他的手腕,神色沉肃,冷声道:“你告诉我,这伤怎么来的?”

      谢知恩脸上闪过一丝恍惚,随即却下意识地微笑起来,语调轻松地道:“狗啃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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