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断章》糖醋排骨冬瓜汤

44、Chapter 44

　　不管他的决定是正确还是错误，现在的他还是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人，一条狗，和一只猫，一起在这一栋大宅子里，百无聊赖地度过等待的一天。

　　意识到这一点，沈方玦无精打采地趿拉着拖鞋，干脆想要回去再睡一觉，最好一睡睡到明天去。谁知，一声“啪嗒”的异响忽然从旁边传来，好像是门的开关声，让他心里猛的一跳。

　　“谁？”沈方玦立刻警惕起来。

　　现在家中没有别人，风的大小也不足以摇动门窗，难道——是进了贼？

　　他手里捏了一把汗，抄起手边的一个大花瓶，全神戒备着往那边慢慢靠过去，映入视线的场景却让他哭笑不得：“土豆？”

　　“呜？”叼着一片熏肉的土豆正蹲在冰箱旁的料理台上，歪着头，表情无辜地望着他。

　　正在此时，水花迸溅的声音在屋外响起，沈方玦透过旁边的窗户，看见木头浑身湿淋淋地从鱼塘里跳出来，迈着轻快的步子将一条肥硕的鱼丢到属于自己的狗屋里，然后一溜小跑蹿到狗屋边上的一个小台子底下。自动感应的吹风机呼啸着送着暖风，烘着它那身油光水滑的皮毛，木头惬意地半眯着眼睛，尾巴晃啊晃的。

　　沈方玦忽然想到从前谢知恩提到过，土豆十分聪明，会翻自己的冰箱找吃的，他也曾亲眼见识过木头抓鱼的本事。难怪昨天晚上谢知恩只提醒自己要注意吃东西，半个字都没提喂土豆和木头的事情。原来木头会自己从后院的鱼塘里捞鱼，而土豆会翻冰箱，都饿不着。

　　不过……好像有哪里不对？

　　沈方玦的脸忽然黑了——这么说在谢知恩的眼里，自己居然连土豆和木头都不如，还要特地提醒自己不要挨饿……他特么真的以为在养小孩？

　　沈方玦气鼓鼓地掏出手机，想要拨过去对着谢知恩痛快地骂一通，结果谢知恩的手机又关了机，让他的满腔愤怒都憋在了心里。

　　他恼火地满屋乱转，从外面的花园绕了一圈又回到屋内，从一楼上到二楼，又从二楼的这边跑到那边，一间房一间房地逛了过来，开始胡乱挑刺，贬低着谢知恩的生活品位。

　　花园太乱——居然有菜地，还有鱼塘，谢知恩是准备在家里开农家乐？！啊哈，透明花房倒是挺漂亮，可是外面种的是什么鬼玩意，蔷薇就算了，那种和野草似的太阳花，开得乱糟糟一堆一堆的，烦不烦？

　　客厅没有格调——吊灯沙发茶几博古架电视柜都那么寒碜，谢知恩这是穷疯了？！可是那台占了大半个屏幕的超薄电视也不便宜吧，舍得花这个钱却不肯把其他的弄好一点？果然还是品位问题！

　　宠物室、健身房还有影音室似乎还勉强——终于有一项达到及格线。

　　卧室的格局都是些什么玩意——主卧留了出来，里面的陈设还是父母生前模样，作为纪念，这样很好，还有点良心；柏宁钰那间改成了储藏室，也很好，挺不错的；不过两个次卧之间居然留着暗门，谢知恩说这个是“沈方玦”干的，一定是污蔑，诽谤！

　　而书房——书房？

　　沈方玦这才意识到，自己从前似乎忽略了这个重要的地方。他缓缓推开书房的门，眼前一亮——原本他只是粗略地扫过一眼，现在仔细看来，书房不同于其他地方，显出一种格外的沉静典雅。书房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色彩柔和的地毯，让人踩上去如踏云而行；木质的书架很大，几乎占据了整片墙，被一册一册薄厚不一的书本填满；窗前摆着书桌与电脑桌，旁边两盆绿叶植物正浓密苍翠；窗口正对着不远处的银杏林，林中银杏树的叶片已变得金黄，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分外瑰丽。

　　似乎……谢知恩这次布置得还不错？

　　不过沈方玦暗自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估计是那位“三十岁的沈方玦”的杰作，不然不会那么贴合自己的心意。

　　他脱了鞋，赤足走在柔软的地毯上，目光自书架上细细扫过。厚重深沉的名著，闪烁智慧光芒的哲学，优美诗意的散文集，艰深的专业书籍……一本本书像是一个个安眠的灵魂，分明那么静谧，可他却能感觉到一道道清浅的呼吸，隐没在悄然流转的微风中。

　　沈方玦从小爱书，哪怕好多次被父亲笑骂说“光会读书，书外的东西一点不懂”，他也甘之如饴。此刻，他正心满意足地用手触碰着平滑的书脊，露出愉悦的笑容。然而目光一转，望见书架尽头那些的书本类型时，他脸上的笑忽然僵了僵——

　　菜谱？！

　　他飞快地将书架上的那几本菜谱抽出来，心情复杂地翻动着。彩页上的菜肴色彩亮丽，分外诱人，沈方玦却只顾到注意这些菜谱都只是半新，带着反复翻阅才能留下的痕迹，而且有些页面上居然还带着批注，功课简直不要做得太认真！

　　那熟悉的字迹，让沈方玦想自欺欺人都不行。

　　沈方玦甚至还在角落里翻出了几本手抄本，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菜名，一页页满满的配方工序火候，偶尔还来几句点评，譬如“做法有些麻烦，但是味道不错”，“不够鲜香，配方要自行调整”，“好不容易买到野生百合，果然滋味绝佳。他尝了也说好，下次一定多订一些”……

　　“……”沈方玦将手抄本一摔，怒骂那个三十岁的自己道：没出息的东西！

　　身为堂堂沈氏董事长，身负集团发展重任，一分钟几十万上下，不好好关心国际国内的风云变幻，金融市场的波澜诡谲，偏偏研究起菜肴配方？！

　　沈方玦懊恼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意识到自己和自己生气是没有结果的，这才消停了下来。

　　情绪平复了一些，他目光茫然地再次从书架上扫过时，又发现了几本不符合自己风格的书，比如一些旅游杂记，心灵鸡汤小故事，还有些名字在他看来忒哗众取宠的书，如《一生要做的N件事》《N个最美的风景》《一生要去的N个地方》……简直是拉低了整个书架的水平。

　　沈方玦鄙视地注视了这些书本一会儿，刚想要走开，忽然一个念头冒进脑子里：我的日记会不会藏在这些书里，或者……存在书房的电脑里？

　　这个念头让他振奋起来，开始不厌其烦地将书架上的书一本本地检视了一遍，并未发现日记的痕迹。他略有些失望，但是仍抱着一丝热切打开了旁边的电脑。

　　电脑中空荡荡的一片，什么都没有，硬盘简直干净得一尘不染。

　　沈方玦沉下了脸——这样明显就是有问题。可再一瞥之下，地上掉了一张纸片，他俯身捡起来，发现这是谢知恩给他留的便条，大意是原本的电脑出了故障，硬盘已经格式化，里面存的东西丢失了很多，已送去检修，让他先拿新电脑凑合。

　　“骗子。”沈方玦嗤笑一声，道，“难道是做了亏心事，证据藏在老电脑里不敢给我看？”他暗自琢磨着，至少要套出谢知恩将原本那台放到哪儿去了。如果能拿到，恐怕谢知恩隐瞒的一些事情就能浮出水面了。

　　站久了，沈方玦觉得有些疲累，干脆就坐了下来，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套出口袋里的纸笔，继续开始写写画画，整理谢知恩的疑点和自己想到的策略。

　　总有一天要把谢知恩的所有秘密都挖出来！沈方玦看着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自己，暗下决心。他想，反正自己和谢知恩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耗，不管谢知恩多么精明，他总会有机会的。

　　可研究了半晌，沈方玦到底还是没有得出什么结论。他扫兴地将纸页胡乱一折放回口袋里，然后又蔫巴巴地从书房走出去，往一楼下去了。

　　楼下，土豆和木头正在嬉戏打闹。见到主人出现，它们立刻放弃了彼此，欢腾地往他那边扑了过去。

　　沈方玦蹲在地上逗弄了它们几下，然后百无聊赖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望着墙上的时钟，喃喃自语道：“才十二点？”

　　好像谢知恩不在，时间过得格外的慢，做事也是想一出是一出，杂乱无章的样子。他虽不想承认，却多少有些体会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

　　因而此刻，他心情低落地想：为什么谢知恩就不能早点回来？

　　突然，大门传来了锁被转动的声音。

　　沈方玦仔细听了听，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主动跑到门边，然后站住，撇着头做出一副正好走到这里的模样，用余光专注地望着门缝。

　　哗的一声，门开了。

　　沈方玦睁大了眼睛，顾不上掩饰，目光灼灼地盯着来人。他的脸色本带着不易察觉的惊喜，但如今这种情感在看到来人时化为了泡影——

　　不是谢知恩，而是安德森。

　　“沈方玦，又见面了。”安德森站在门口，看着沈方玦变幻不定的脸色，道，“怎么，不欢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