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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Chapter 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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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方玦和安德森分别之后并没有直接离开私人会馆。
他气恼地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快步走到临水的回廊上,吹吹冷风让自己冷静一下。
脑中一片喧嚣,他无法压制负面情绪的上涌,暗自咒骂着让自己陷入这种混乱情形的上天,徒劳地试图发泄。
回廊那头连着一座湖心亭,有人在其中宴饮,推杯换盏,一迭欢声,好不惬意。
沈方玦只感觉这样的景色碍眼至极,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唱着反调,争相用喜悦凸显出他的苦闷有多么不合时宜。他啐了一声,干脆闪到柱子后面眼不见为净。
那面欢宴的声音像是逐渐低沉下来了,可是柱后却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沈方玦原本还漫不经心地扭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谁知伴随着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嗓音响了起来:“喂,方便接电话吗?”
是安德森。
沈方玦身体一僵,马上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隐藏在柱子后,同时耳朵悄悄地竖了起来。
此时湖心亭宴席上的人们不识趣地爆发出一阵欢笑,几个嘹亮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将安德森讲电话的声音淹没了大半。
沈方玦伸长了脖子,努力地区分着。可安德森离他有着一段距离,他竭尽全力才勉强从其中辨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谢……沈……确实……失忆……瞒着……没事……我……好。”
听到这里,沈方玦神色阴郁地盯着地上他被暗淡日光拉长的影子,双手攥成拳,似乎随时都按捺不住想要冲出去。
虽然并不完整,可都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知恩和安德森的确有勾结,而这位口口声声称是他朋友的安德森,本质上却是谢知恩帮凶,同样干着哄骗他愚弄他的勾当。
亏他还曾有过隐约的期待,期待昨日偶然撞破的见面只是一场意外而不是刻意的勾结,期待那些阴谋与欺骗都是他的胡思乱想……可事实证明所有的自我安慰都成了笑话,他不过是一个被所有人联手蒙在鼓里的傻瓜!
沈方玦急促地喘息着,拼命压抑着将从喉咙里滚出的哀鸣。
那边的安德森结束了电话,很快离开了。沈方玦却维持着缩成一团贴在柱子后的姿势,好一会儿才松弛了酸软的躯体,浑身脱力地走了出来。
想要那个一直在和自己演戏周旋的人,沈方玦从牙缝中挤出那个可恶的名字,一字一句地狠狠道:“谢、知、恩!”
他掏出手机,用颤抖的手指摁出一个牢记于心的号码,想要直接质问谢知恩这个罪魁祸首,然而提示音响了半天,方才才和安德森通话的谢知恩却不知到了哪儿,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沈方玦高涨的怒气顿时被晾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他急红了眼,胡乱地调出通讯录,一个个地拨打起来。
龙鳞海的电话倒是通得很快,电话中传来龙鳞海的大嗓门,打雷般道:“什么事?”
沈方玦脑子闹哄哄的一片。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龙鳞海诓骗道:“你们费尽心思隐瞒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你在哪儿?”龙鳞海声音急迫起来,“小谢在你身边吗?”
沈方玦把音调抬高,摆出激愤急促的态度,道:“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瞒了我这么久……”
“……”龙鳞海的声音一下子冷下来,“滚!老子没空和你瞎掰扯。”语毕,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沈方玦有些发蒙。他下意识地继续翻动通讯录,拨打了阮蒙的号码。
不过几秒钟,电话就接通了。
“我都想起来了。”沈方玦把声音放得很疲累,装作刚遭到巨大打击的模样,道,“阮蒙,这么大的事情你们都瞒着我,如果我不恢复记忆,你们是不是还打算瞒我一辈子?”
“……”阮蒙平静地问,“想起来了?”
“是啊。”
阮蒙沉默了片刻,语气平平地道:“那么沈总,我问问您,您还记得上次给我加薪是什么时候?”
沈方玦没想到阮蒙倒反过来试探,随意编造了一个日子:“……上个季度。”
阮蒙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沈方玦像一头牢笼中的困兽,没头没脑地转来转去。他恼火得眼睛都红了,狠狠抬脚踹上柱子。足面在水泥浇筑的石柱上撞得一阵酸疼,可他犹不解气,又重重地踢了几脚,仿佛这样的疼痛能够暂时缓解他内心的焦躁。
这时,他的电话忽然突兀地响起。沈方玦忿忿地抄起来一看来电显示,顿时冷笑一声接通,皮笑肉不笑地道:“谢知恩?”
“阿玦?”谢知恩在电话那头轻轻打了个哈欠,声音有些疲惫地道,“你和安德森的会面结束了吧,还好吗?”
“托你的福,倒尽胃口。”沈方玦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讥讽道,“他说的话都是你教的?真没什么新意。”
“……”今日的谢知恩好像反应迟钝了许多,半天才道,“嗯,他一贯比较缺乏想象力,你别和他一般计较。”
沈方玦不耐烦地在原地打着转,道:“谢知恩,有话你就一次说清楚,不要给我闪烁其词!你以为这样有意思?”
“……”谢知恩久久没吭声。
“你别想再跟我东扯西扯——我究竟经历过什么事,我总有知情的权利吧!”沈方玦用咄咄逼人的语气道,“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随意欺瞒我?!”
“……那你想知道什么?”谢知恩慢吞吞地道,“情况我都跟你说过了,你要是不满意我可以再组织一下语言——”
这次是沈方玦先挂断的电话。
他知道谢知恩这是打定主意装傻到底了。沈方玦对这种不知悔改的恶行痛恨至极,若是谢知恩此时出现在眼前,他一定会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好好给他个教训。
郁积的愤懑无处发泄,他劈手狠狠将手机砸到地上。
哐当一声,手机重重撞上砖石的尖角,碎石磕进屏幕里,画面闪烁了一下,沉入了黑暗。
稍微冷静了一点的沈方玦俯身拾起破碎的手机,发现方才泄愤的行为完全将手机损坏了。他皱了皱眉,掀开盖子抽出SIM卡,将废弃的手机随手扔进旁边的湖里。
手机泡都没冒就沉底了。沈方玦也不在意,随手将SIM卡揣到口袋里,阴沉着脸离开了会所。
……
“把调查报告给我,我现在就要。”脸上蒙着口罩的沈方玦闯进了第一家征信社,“查出什么就是什么了,”
“对不起先生,我们正想联系您,在完成您委托的任务时我们遇到了一些困难——”征信社的工作人员听出了他的声音,抱歉地道。
沈方玦整个人像是被乌云笼罩了一般,寒声道:“你们想毁约?”
“不,可是您所要求调查的沈先生和谢先生……难度比较大。”工作人员面有难色地道,“我们能力有限,恐怕没有办法完成委托了。”他取出一个信封,道,“由于是我们工作的失误,您的定金我们将全数退还。非常抱歉。”
沈方玦看也不看,拂袖而去。
……
“这是我们找到的一些情况,您可以先看一下。”第二间征信社的小隔间里,一个带着鸭舌帽的工作人员递上一沓资料,“沈先生和谢先生虽然在荣城声名颇盛,但两人行事都很低调。目前我们能找到的只有这些——”
沈方玦耐着性子接过,翻了几页之后恼怒地将资料一摔,道:“什么大路货色!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
工作人员缩了缩脑袋,尴尬道:“抱歉,我们……我们能查出来的就只有这个层面的东西……”
“够了。”失望透顶的沈方玦无心和他纠缠,扔下他就离开了。
……
第三间征信社的工作人员一出现,看到他脸上露出抱歉的神色,沈方玦的心就凉了。
“你们什么也没查到?”沈方玦眯着眼,怀疑道,“给我个理由。是你们能力有限,是调查对象太低调,还是有别的原因?”
工作人员将装定金的信封取出放在桌上,双手一推将它送到沈方玦面前,道:“我们……能力有限。”
“不。”沈方玦替他们选择的否定的回答,“不可能这么巧,你们直说吧,究竟是什么困难。”
“……”工作人员欲言又止。
“开征信社的就这个水平?”沈方玦忍不住讥嘲道,“就这个状态,我怀疑再给你们一百年你们都不能完成任务,当初慕名而来真是白瞎了。”
工作人员不服气地反驳道:“若不是有人阻——”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似的,猛然住口。
可这几个字足以让沈方玦猜出他要表达的意思:“有人阻碍你们的调查?”
工作人员神色紧张得闭紧了嘴,不再言语。
沈方玦将桌上装定金的信封推到他面前,道:“上个委托没完成,我不计较。如果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内容,那么这些钱都归你,我还会另外给付你一笔讯息费。这算是我们私下的交易,我不会透露给别人。”
工作人员下意识地一缩,谨慎地四处张望了一下。
沈方玦耐心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咽了咽口水,像是下定了决心,小心地捏住信封的一角,低声道:“您要求调查的沈先生和谢先生……据说和姓龙人称龙哥的那位是很熟的,龙哥可是很有背景的人物,黑白两道都有关系,轻易招惹不得。我们调查刚开始没多久就被人发现了,老板那边很快受到了严厉警告,说是再继续下去没有好果子吃。听说龙哥那边的人横得很,老板怎么都不敢再冒险查下去,所以……咳,我只能告诉您这么多了,您自己也当心点。”
沈方玦目光一冷,道:“好,我知道了。”
……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沈方玦独自一人站在人流如织的街头,像一根石头柱子般一动不动,沉默地凝视着面前来往的人与车的影子。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边缘人,正逐渐被这个城市所遗忘。
不遗忘又能怎么样?
他有种错觉,或许他面对的这一切,也都是谢知恩编织的网。
明知道自己已陷入囚笼,却怎么也逃不开。
回想醒来的这几日,他接触的人或事,每一个都和谢知恩有关。
医院是谢知恩守在他床前的,家是他和谢知恩同住的,宠物是他和谢知恩共养的,公司是他和谢知恩一起掌控的,就连他联系人列表上的“朋友”,也一个个和谢知恩关系匪浅……
一觉醒来,谢知恩渗透进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像一种深入骨髓的毒,教他无所适从。
或许,谢知恩还在试图掌控他的整个人生。
沈方玦想到那个古老的寓言——臣子对着王进谏说,他的妻子因为偏爱、妾室因为畏惧、客人因为有所求而夸耀他的容貌,这样的赞扬,皆是因为利害相关。
而如今包围他的那些人,谁都和谢知恩脱不了干系。
谢知恩的朋友因为和谢知恩关系亲近而偏袒,征信社的人因为谢知恩朋友龙鳞海的势力而畏惧,公司的人因为和谢知恩有利益牵扯而吹捧……故而沈方玦听见所有的人都在说,谢知恩和他曾那样亲密;他们都在说,谢知恩是待他最好的那个人;他们似乎都默认他的余生还会和谢知恩一起度过,从未想过他也可以有其他的选择。
正因为周围人都是这样的态度,他的人生竟似被谢知恩强行绑架。在这些人看来,他首先不是沈方玦,而是“谢知恩的沈方玦”,他永远得不到公平——他若敢不对谢知恩好一点,那就是天理难容,罪大恶极;谢知恩哄骗他,欺瞒他,则是情有可原,顺理成章,每个人还会争相帮着谢知恩完成这场阴谋与骗局。
呸。
沈方玦倔强地下定决心,必须坚持己见,万万不能遂了他人的意,让谢知恩这么轻易地如愿以偿。
——难道谢知恩真以为沈方玦就非他不可了?!
可环顾四周,看到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流,他的勇气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心里只觉得一片茫然。
他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孤独。除了和谢知恩相关的那些人,其实没有人肯搭理他,又谈何支持与帮助。哪怕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以为会站在自己这边的,沈方玦也不确定一转眼这人会不会又被谢知恩拉过去了,就像安德森的变节一样,让他恨得牙痒却又无能为力。
他静静思索着,在原地伫立良久,仿佛真把自己站成一根石柱。半晌,一个念头忽然闪电般出现在脑海,让他浑身猛地一震——
有一个人,他最希望见到的绝不是“三十岁的沈方玦”,而是十八岁之前的那一个。
有一个人,他绝对不可能被谢知恩买通,他和谢知恩天生就站在不同立场……
沈方玦心中百味杂陈,犹疑中带着一点警惕,可是更多的是一种将要抓住谢知恩痛脚的激动与踌躇满志。
他快步赶到街边,拦下了一辆的士,迫不及待地对司机吩咐道:“去城南孤儿院。”
——去见他曾经捧在手心上的珍宝,柏宁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