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Chapter 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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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沈方玦和安德森准时在约定的地点会面。
位置是安德森选的，乃是一间清幽典雅的私人会所。沈方玦踏入大门时，安德森已经亲自等在那儿了。一个英俊挺拔的混血男人立在门口，站成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线，路过的客人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他。
见到沈方玦，安德森迈着长腿快步走来，脸上露出了友善的微笑。他看起来有几分激动，目光扫过沈方玦头上的纱布时又隐约带着担忧，把旧友重逢的喜悦与关怀表现得十分逼真。若非沈方玦提前得知他和谢知恩的联系，他恐怕也会被这份演技骗过。
沈方玦告诫自己要沉住气。他昨夜辗转反侧良久，决定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尽量自然地和安德森做接触，好从他的口中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可他的心理建设似乎并没有起到太大效果。当他勉强挤出一份笑容的时候，他敏锐地发现安德森的动作一顿，神情略微现出一丝尴尬。沈方玦往附近的玻璃镜面一瞟，发现自己挤出的笑容十分扭曲，足以让人敬而远之。
但安德森的心理素质比沈方玦想象的要强。片刻过后他就缓过了劲儿，若无其事地道：“好久不见，还挺想你的。谁知道一回来就听说你遇上这样的事，真是太遗憾了。”
沈方玦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什么客套的词，只得干巴巴地道：“嗯，好久不见。”
安德森似乎明白他的窘迫，也没有和他寒暄下去的意思，直接将他领入自己订好的位置，一路上兀自找着话题，轻松地谈笑着，一点也没让场面冷下去。
沈方玦自从挤出笑容失败后就没有再勉强自己，顺其自然地板着脸，一路“嗯”、“好”、“是啊”的应付着，也算是和他搭上了话。
安德森和他记忆中那个不合群的少年大不一样了。虽然还留存着几分往日的棱角，却比当年圆滑许多，说话时态度恳切，用词妥帖，极为得体，完全看不出曾是最难打交道的那类人——更看不出是能和从前的沈方玦成为朋友的那类人。
他左脸写着“精英”，右脸写着“优雅”，可在沈方玦看来，他和当年两人并肩坐在宴会场角落一起讽刺过的“成功人士”一样，已戴上了一张名为虚伪的面具。
“你和过去很不一样了。”沈方玦的声音带着几分干涩，“想当年我们一起坐在场边聊天，那时候的你和现在完全不同。”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安德森耸肩笑笑，道，“那个时候年纪小，太轻狂了。你后来也和我说，当时真是不懂事，脑袋里缺了根弦……哦，对了，这些东西现在你都已经不记得了。”
沈方玦听到这句话，就像被人当面狠抽了一个耳光似的。
呵，轻狂。
他的心情一下子荡到了谷底。
他感到糟糕至极。一觉醒来，他就被告知十二年光阴已不翼而飞，整个世界在眼前瞬间颠倒，那些熟悉的人或事都在离他远去，变得无比陌生。一切都和认知完全不同——
温柔慈爱的母亲只剩一座冰冷墓碑，细心呵护的爱人柏宁钰绝情背叛了他，本已被他逼走的谢知恩摇身一变成为他的恋人，混混头子龙鳞海居然当上保全公司的老板，原本只闻其名的阮蒙正担任沈氏副总，孤僻叛逆的旧友安德森变得长袖善舞……所有人都在人生旅途中迈了一大步，只留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沈方玦想到这里，只觉得一股混杂着孤独、委屈、愤怒和难过的情绪涌上心头，一时几乎难以自已。
总有人说“三十岁的沈方玦”如何如何，可是那不是他。
三十岁的沈方玦连同记忆一起消失了，被留下的只有他——十八岁的沈方玦。
他无所适从地闯进十二年后，眼睁睁地看着熟悉的人变得面目全非，好似所有人都在变得更成熟更幸福，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如鱼得水，而他，则被凸显得愈加的幼稚与自以为是，谢知恩、龙鳞海、阮蒙这些人，一个个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无理取闹的熊孩子，否定着他过往的人生，仿佛一切的错误都在他身上，好像是他的出现抹杀了那个三十岁的更优秀更受欢迎的沈方玦。
凭什么？！
就连安德森这个所谓的朋友，也不再像当年那样和他在待人接物方面有着共鸣了。安德森更熟悉的恐怕也是那个三十岁的沈方玦，他也觉得从前那个沈方玦过于轻狂幼稚……
沈方玦越想越是愤懑，无法自拔地陷入了负面情绪的漩涡，直到安德森唤他好几遍，才恍然回过神来。
一抬头，他发现已经到达目的地多时，安德森停下脚步等了他许久，只是他只顾着自己的心思，没能及时发现。
沈方玦心不在焉地找了个借口，道：“刚受了伤，最近精神都不大好。”
安德森没有任何犹疑地接受了他的解释，反而安慰道：“那是我唐突了，邀你出来，害你受累。”
沈方玦硬邦邦地道：“不必说这个。”然后随着安德森一起到位置上坐定。
安德森给他斟了一杯茶，然后开始说些活跃气氛的话，又被他打断道：“我们长话短说吧。太多的内容我恐怕应付不来。”
安德森有些讶异地看着沈方玦，随即点头笑道：“好，其实我就是想见见老朋友，看看你现在好不好，再随便找些话题聊聊，联络感情，如果你实在太累，我们……”
沈方玦抬手揉弄着太阳穴，皱起眉头。昨夜他的确是没有睡好，辗转反侧大半夜，徒劳地猜测着今日将要交谈的内容，没有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反而闹得现在心神不宁。
在感觉安德森只顾着粉饰太平的情况下，他的耐心很快消失，根本无心再按原计划去装作自然地套安德森的话——他感觉自己完全做不到，只会被安德森敷衍过去，或者弄砸一切。
于是，他干脆毫不掩饰自己恶劣的态度，直截了当地道：“叙旧就不必了，这么多年的记忆都没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叙。你约我出来有话要说？爽快点吧，我懒得和你绕弯子说废话。”
气氛一时有些冷凝。
安德森并没有像沈方玦想象的那样翻脸。十二年过去，他昔日性格中的尖刻冷傲似乎已经被磨平。他叹了口气，无奈道：“沈方玦，你吃了枪药了？我好像没招你惹你吧。”
沈方玦往椅背上一靠，漠然道：“你觉得我吃了枪药故意找茬，那就是吧。”他懒得摆出一副友善的面容，顺着自己的心思道，“我一向讨厌玩虚的那套，别人不清楚，你肯定是知道的，那还在我面前装什么装？”
“行，你够种。”安德森也懒得和他磨叽，笑脸也不摆了，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无所谓地道，“你想要我说些什么？你问我答，这样最快，不浪费你宝贵的时间。”
“我失忆了，你知道吧？”沈方玦开门见山地道，“谢知恩跟我说了点这些年发生的事，可是我感觉他在骗我，还隐瞒了不少东西。你既然还自认为是我的朋友，那就麻烦你跟我说清楚，真实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
安德森吸了一口烟，道：“有什么好说的？谢知恩他讲的都是真的呗，他一直和你关系好得和什么似的，我不觉得他有什么必要骗你。反而是你——疑心病太重了，不胡思乱想会死？”
“你都不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就这样告诉我？！”沈方玦神情一变，恼怒道，“是谢知恩给你吃迷魂药了吧？你敢摸良心保证只要是他说的都是真的？”
“带耳朵了吗，听不懂人话？”安德森用手指夹着烟，悠悠道，“放着同床共枕将近十年的恋人不去相信，却跑来向我这个关系更远的朋友要真相——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更可靠？难道我长着一张诚实正直脸，更像不会骗你的那个？”
“我不跟你讨论这个问题。”沈方玦沉着脸，深吸一口气，道，“你就把你所知道的情况详详细细地说一遍就行，该不该相信我自己会判断。”
“求个人还摆出发号施令的样子，沈方玦你真够可以的。”安德森面色有些不好，道，“行，说就说。就我所知，当年你瞎了眼被你那个‘天真纯洁’的小宝贝整得挺惨，倾家荡产，还差点坐牢。那时我正好在国外没回来，消息也不怎么灵通。后来回国的时候你已经东山再起了，身边的人变成了谢知恩。”
见安德森停下来思索，沈方玦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道：“继续。”
安德森被他闹得没脾气，接着道：“据我所知，你们关系很亲密。谢知恩当初在你落难的时候不计前嫌帮过你，一直对你很好，你后来对他也挺不错，掏心挖肺的。至少就我看到的而言，你们这对恋人感情确实不错，公事和私事上都比较默契。”
“别废话！”沈方玦把杯子一扣，道，“说点实际的。”
“什么实际的？”安德森皱起眉头，“实际的概括起来就是你和谢知恩在一起了，然后忽然有天你就失忆了……没了。”
“你耍我？！”沈方玦霍地站起，怒瞪着他。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好说？”安德森弹了弹烟灰，冷淡地道，“说你工作能力不凡把沈氏发展壮大了，说你这些年变得不像从前那样不食人间烟火居然会做饭了，还是说你目中无人的臭脾气原本已经被谢知恩治好，现在眼看着又犯病了？”
“……”沈方玦窝火道，“我看你根本就和谢知恩是一伙的吧，不然为什么只顾着说他的好话？明你该是我这边的朋友，难道不应该多替我想想，而不是光顾着给我挑刺？”
“究竟是谁在挑刺……”安德森挫败地扶住额头，道，“唉，好吧，都是我的不是。我怎么能和你这个失忆的人一般计较。”他斟酌着道，“沈方玦，我真心实意地奉劝你别太过着急，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这样只会把事情变得更糟糕。”
沈方玦漠然地望着他，不置可否。
“我也知道你遇到这么大的事，肯定有情绪，可你在谢知恩面前千万别像今天这样闹。收敛些，尽量对他好一点，就看在你失忆前和他共同生活多年的份上。”安德森告诫道，“我可以忍你，但谢知恩是你的爱人，本来你失忆就够他伤心了，要是你还把话说得太过分，那就和往他的心口捅刀子没差别。你……你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不是来听你说教，也不是听你来为谢知恩当说客的。”沈方玦冷冷道，“谢知恩欺瞒在先，若我说了什么，那也必定是他咎由自取。既然他选择嬉皮笑脸敷衍我，那就该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见安德森还想说什么，沈方玦抬手阻住了他未出口的话，道：“看来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今天就这样吧。”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Chapter 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