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断章》糖醋排骨冬瓜汤

3、Chapter 3

　　雨依然在下，淅淅沥沥，似乎永不停歇。

　　突然，沈方玦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却咬着牙，对自己说：清醒一点。

　　雨声中，沈方玦清晰地分辨出了自己杂乱的喘息声。他甩了甩头，强迫着自己找回为数不多的理智。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正陷入一个怪圈——

　　他能确信自己不可能爱上谢知恩，可他不能否定一切。

　　至少，谢知恩表达出了部分的真实。

　　这个城市的变化如此庞杂精巧，是无法人为伪装的，只有时间的流逝才能留下如斯的痕迹。

　　沈方玦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抱着头，瑟瑟地颤抖着身体。

　　他必须承认自己一觉醒来就变成了三十岁，并且遗落了十二年记忆的事实。可承认某样东西，永远要比否定一切艰难得多，也痛苦得多。

　　一睁开眼，便忽然让他面对亲人离世、爱人背叛、事业变迁和青春不再的变故，他只觉得自己快被其中所蕴含的沉重所压垮。

　　所以他下意识地对谢知恩产生了莫大的排斥；所以他只能谨慎而又带着希冀地回味着谢知恩的话语，以前所未有的挑剔，妄图推翻他所陈述的事实。

　　可这样太累。

　　沈方玦忽然放弃了思考。他用手扶着斑驳的墙壁，摇摇晃晃地站立了起来，拖着虚浮的脚步想要离开这所废弃孤儿院，却冷不防听到吱呀一声，残破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一时间，门内门外的两人面面相觑。

　　半晌，门内那人像是难以置信一般，带着泣音唤道：“哥？”

　　门外的沈方玦打量着他——这是一个秀美的青年，肤色苍白如雪，眉目如画，身材纤细，弱不胜衣，明明是个男人，却一副教人不由自主生出爱怜的荏弱模样。那双睫毛长长的杏仁眼格外的大，此时正含着朦胧的水意，脉脉地望了过来。

　　霎时，沈方玦脑海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唤道：“小钰？”

　　这人不是当年他宠得如珠似宝的柏宁钰又是谁？

　　柏宁钰眼中含的泪忽地就落了下来，情不自禁向前踏了一步，拄着拐杖的手却一滑，扑通一下摔到了地上。

　　沈方玦这才注意到柏宁钰的双腿上都打着石膏，一架特制的拐杖也随着他的摔倒而压在他身上，整个人显得很是狼狈，那双噙着泪水的眼睛却不肯从沈方玦身上移开，似含有无限眷恋，万千情意。

　　这一眼，让沈方玦的脑袋轰的一样炸开，时光瞬间回溯，多少往事纷至沓来，涌上心头。

　　沈方玦是家中独子，幼年时他头脑极为聪明，性格却十分乖戾孤僻。沈父担心他的成长，想给他添个兄弟，好慢慢教会他和人相处，可沈母生育时伤了身，再也怀不上，两人便商量着从孤儿院领养一个孩子给自己的儿子做伴。

　　于是，便有了谢知恩。

　　谢知恩当时八岁，到了沈家之后改了名，姓氏随了沈母。沈母心思细腻，怕领养的孩子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虽然面上说会待他如亲生，却不肯让他从沈姓，还为他取了“知恩”这个名字。

　　——知恩知恩，知恩图报。

　　她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

　　沈父宠着自己的妻子，到底也没有反对。谢知恩是他亲自挑回来的，性子自立又坚强，开朗爱笑。据说沈父进到城北的那家孤儿院时，一眼就看上了他阳光般毫无阴霾的笑容，觉得这是个大气又好相处的孩子。

　　可是，当时才五岁的沈方玦却无端地讨厌他。哪怕谢知恩再照顾他，对他好言好语，摸清他的喜好后刻意逗他开心，沈方玦对他都从来没摆过好脸色。初时沈父以为沈方玦是为谢知恩“侵占”了自己的家庭、又莫名其妙地成为哥哥而心生抗拒，还恳切地宽解了他多次，可后来才发觉，沈方玦只是纯粹地不喜欢谢知恩这个人，如此而已。

　　两年之后，沈方玦在城南的孤儿院亲自挑中了柏宁钰，把他带回了家。

　　那时的柏宁钰才五岁，瘦瘦弱弱的样子，小小的脸，下巴尖尖，那双眼睛却大得惊人。沈方玦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他刚被人抢走了那只破旧的玩具木偶，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将落未落，那委屈又不敢说出来的样子一下子就戳中了沈方玦的心。

　　沈方玦坚持让柏宁钰从了沈姓。在柏宁钰十六岁回到柏家之前，他便成了沈宁钰，沈家的小少爷。

　　宁钰，这是沈方玦亲自给他取的名。其实，若非母亲反对，沈方玦更想用“宁珏”这个名字——珏与玦，同样的读音，同样的偏旁，一脉相承，亲密无间。可他还是拗不过想得太多的沈母，没能选用这个同音字，而是换成了“钰”字。

　　钰，乃是珍宝。

　　这么多年来柏宁钰的确是沈方玦的珍宝。他对他呵护备至，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沈方玦脾气不算好，可对柏宁钰的任性与小心思从来都是百般纵容的。柏宁钰的吃穿用度无不精心，有什么要求沈方玦也尽可能地满足，千方百计地让他开心，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在他眼中，谢知恩与柏宁钰虽然都是沈家的养子、他名义上的兄弟，可一个是地上尘泥，一个是天上白云，根本毫无可比性。

　　他尤其讨厌谢知恩那种没心没肺、总是不知所谓地笑着的性格，实在不如柏宁钰可人疼。

　　沈方玦以为，谢知恩就是笑得太多了。在他的心目中，人这一辈子，欢笑是有着限度的。若是预支得太多，把喜悦都提前用尽，那么剩下的便只有苦涩。

　　而像柏宁钰那样，把该哭的都哭过了，该流的泪都流尽了，便会遇到一个人将他好好捧在手心，让他苦尽甘来，一生安乐无忧。

　　这都是命。

　　……

　　故而此刻，就在记忆翻涌的时刻，在思维支使之前，沈方玦就已经走到了柏宁钰的面前，俯下身去，指尖触上了他的脸颊，拭去滚落的泪滴。

　　就像过去许多年习惯的那样。

　　沈方玦他最见不得的，就是柏宁钰伤心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