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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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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人一觉醒来,就被告知失去了父母、爱人、事业和青春,那将是怎样一种残酷?
偷偷从医院中溜了出来,沈方玦孤身一人坐在孤儿院斑驳的矮墙边,把头埋在双膝中,默然无语。
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
此时此刻,谢知恩的话语仿佛仍响在耳旁——
“母亲是自杀的。在父亲车祸去世的半年之后,她大概是受不了失去父亲的痛苦,最终还是选择了随他而去。”
“而十二年前,柏宁钰离开沈家回到柏家之后,并没有获得少爷应有的待遇,所以他再次找到了你,利用你的信任盗取了沈家的机密,并引来了觊觎沈家已久的幕后黑手。沈家遭受了猛烈的攻击,你当时甚至几乎陷入牢狱之灾,柏宁钰却落井下石,卷走了公司最后的流动资金——若非如此,你不会放弃对他这么多年的感情。”
“后来?后来我和你一起重新奋斗,在这个城市再一次挣下了沈家的家业。阿玦,你失去记忆之前,我们是不仅是事业上的搭档,也是一对携手近十年的恋人。”
荒谬。
沈方玦在喉咙中低低地冷笑了几声,然后将侧脸贴在膝上,蜷起了身体。
这不是事实。
母亲没有死,小钰也绝不可能背叛。
谢知恩一定是个心机深重的阴谋家,一个良心丧尽的欺骗者,他想。
他颤动着被寒冷冻得发白的嘴唇喃喃自语,一遍遍地给自己催眠,任凭冰冷的雨水淋在身上,浸透了他披着的那件黑色针织外套。
深深的寒意袭来,沈方玦伸手拉了拉外套的兜帽,徒劳地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一点,盖住头上厚厚的白色纱布。
脚上的棉布拖鞋也浸满了泥水,变得分外的沉重。
他不知道,此时的他眼神茫然又无措,像是一只湿淋淋的弃犬,找不到家的方向。
医院?不,那不是他该呆的地方,他才刚刚支开谢知恩,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强忍着眩晕跑了出来。
沈家?他回到了沈家的大宅,翻遍了全身却没有找到钥匙,只能无措地站在紧闭的铁门外。
公司?他去到沈家集团的大楼,谁知那一处早已变了主人,挂上了陌生的招牌。
他想找人求证,让人戳穿谢知恩的阴谋,他想尽快找到母亲找到他心爱的小钰,可他跌跌撞撞地闯入的,的确是一个无比陌生的世界。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望着如织的人流,他发觉了自己的格格不入。
好像他与这个世界之间,的确横亘着十余年的世事变迁。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大地还是那块大地,可似曾相识的街道上,是无比陌生的街景,以及一张张陌生的脸。
中心广场的硕大时钟显示的时间,冷冰冰地提醒他——这的的确确是他记忆的十二年后。
沈方玦趿拉着棉布拖鞋,披着顺手从床边带出来的黑色针织衫,掩住身上的病号服,慢慢地走过街边一个又一个橱窗。
明净的玻璃反射出璀璨的光芒,也映出了他的影像。
那是一张属于成熟男人的脸,眉飞入鬓,棱角分明。依稀还能在脸部的线条上看出当年十八岁俊美傲气少年的影子,可眉目间的神采飞扬已然沉淀了下来,带着一分慑人的冷峻,连记忆的遗落也没能使它完全散去,只有双目中还透出几许迷茫,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无害了几分。
沈方玦认得,这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时光的痕迹如此清晰。
三十岁的沈方玦,拥有的也是一张既让他熟悉,又陌生得让他害怕的脸。
他不敢去碰触,甚至也不敢去接受这个事实。
他不厌其烦地照过一个又一个橱窗,尝试着露出各种表情,甚至顶着人们怪异的目光对着路边车辆的后视镜中仔细观察着自己,最终只能颓然地确认,这个与记忆相差得太远的模样,的的确确属于自己。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他被淋得浑身透湿,可依然无法停止自己的脚步。
街上一个个橱窗,一块块玻璃,一张张镜面,都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他,那个十八岁的沈方玦,早已消失多年。
一次又一次之后,沈方玦终于战栗着后退远走。他失魂落魄地穿越了半个城市,去到了记忆中第一次见到柏宁钰那家的孤儿院,颓然地坐在了墙根边。
这里已经寂静荒芜了很久,但乍一看,依稀仍是旧时模样。
这让沈方玦觉得莫名的安心。
以及真实。
世事变迁的铁证已摆在眼前,可他却拒绝接受。
他开始怀疑一切,怀疑自己目之所及,都是虚假。
甚至,他开始笃定这是一场阴谋——这个猜测让他前所未有的安慰起来,却又带着被愚弄的愤怒。
他想,谢知恩必然是参与者,甚至是阴谋的策划者。
所有的一切都是伪装,是一场人为制造的闹剧。
他和电影《楚门的世界》中的主人公一样,是被选定的男主角。他知道的,自己脸上多出的沧桑都是天衣无缝的化妆,他所处的天地是一片巨大的摄影棚,所有的街道都是精妙的道具场景,而所有来往的陌生人,他们既是演员,也是观众。
他更清楚地知道,一定有无数摄影镜头隐藏在繁华的街景背后,冰冷地注视着他。
在千里之外的电视机旁,一定会有一张张百无聊赖的脸,拿他此时的惊慌狼狈取乐。
没错,一切都是虚假的。
沈方玦心中充满了悲愤。他觉得自己正在孤身与整个世界对抗,可是却又无法抵抗地被巨大的阴谋网罗,被残酷的车轮一点点强行碾压成灰。
可他又同时庆幸着,自己能够在这场兴师动众的戏目中看出这么一点破绽。
这得归功于那个神秘的策划者,他布置了这么精妙细致的场景,却给出了无比拙劣的剧本,尤其是这样荒谬的设定——
谢知恩说,他们相恋近十年。
沈方玦几乎要冷笑出声:多么贪婪又愚蠢的谎言!
他从小就极不待见谢知恩,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
同是沈家养子,柏宁钰是他捧在手心的宝贝,皱皱眉都能让他焦急心疼,可谢知恩对于他来说却如同草芥,他对这人从来都只会冷漠无视。
他知道谢知恩对自己有情,可他没想到他会如此不择手段。
难道谢知恩以为找一个事故失忆的借口,编造出一个他被全世界背叛、只有他谢知恩不离不弃的老套故事,再租一块地找一群人在他面前表演一场声势浩大的戏剧,他沈方玦就真的会相信自己曾对他这么个不能入眼的玩意儿倾心?
真是天大的笑话。
谢知恩一定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