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一种：盘旋于梦境中的银白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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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
我想，很多很多的尸体。
——倒下又站起的尸体。
——被贯穿的尸体，被打飞的尸体，跑动着的尸体，堆积起的生气，不会腐烂的尸体……在没有光的地方。
我惊醒过来……和我肌肤相贴的萨莎呼吸声依旧均匀。大约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她闭着眼拧了拧眉。
我摸到她枕头旁湿了一小块，估约是在睡梦中哭过了。而当我看到躺在旁边的亚伦规整的睡相后，我感觉到眼皮越来越重，打了个哈气就又睡了过去。
“……诶？珀丽昨天晚上又做噩梦了吗？”
随着伊莉莎的话，本来都专注于吃着盘里的切片面包的亚伦等人都望向了我。
“啊，真的。”那对兄妹一前一后地说道，“黑眼圈很厉害啊……没事吗？”
“……没事。”我埋下头，试图让额前的碎发盖过眼眶，“又不是……第一次了？”
“是呢……珀丽自从到我们这里之后，似乎晚上都睡得不太好呢。”晚上和我盖一条被子的萨莎吃掉了手中最后一块碎屑后，深有体会地补充道，“……晚上的时候，经常突然从床上蹦起来。”
她晚上经常这样被我震醒吧？我包含歉意地向她看了看，萨莎连忙害羞地学我低下头。
“说起来，珀丽的梦里都有些什么啊？”伊莉莎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盘子，“噩梦的话……是很可怕的东西吗？”
“……今天我不算特别可怕，”我对她摇摇头，“只是尸体而已。”
伊莉莎模模糊糊地学着我的发音：“尸体？”
萨莎的脸色不太好看：“什么叫……只是尸体而已？”
亚伦也接话道：“是啊是啊！光是尸体就已经很可怕了啊！”
“……会吗？”面对三个人质疑的眼神，我抬头看看天花板。
只是尸体而已啊，虽然梦里的那些都会动，但也只是“把身体已经死去的灵魂重新放进了，照死前的样子新塑的身体里”而已。所以他们的“外壳”上才要为了保护身体和灵魂的稳固，套上沉闷厚重的紫黑色铠甲啊。这样的尸体是不会再次死去的，因为他们的灵魂已经真正地归属于冥王。就算是身体彻底粉碎，只要他们的灵魂还在冥界，就可以很快地造出一具跟之前一样的新的尸体。而真正的尸体里是什么都没有的，那里面的人已经去了冥界，因此一点也不可怕。就算是血都流了出来、肚子被破开、内脏袒露在外……身体里的灵魂也已经不在了，不能动的和普通物品一般的尸体有什么可怕的呢？所以尸体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虽然来到孤儿院的这两个月，我已经能做到和大家进行简单的交流了。可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还、还是先算了吧……有些说不出口。
“不过说到梦的话，我昨天晚上梦到马西莫了！”在我还在纠结尸体到底可不可怕时，玛利亚就开始说起她昨天晚上的梦呢，“我梦到他说他现在的父母对他很好，每天睡前还能喝到新鲜的牛奶呢！”
马西莫是……对了，之前安妮修女提过，是在三年前被一个中年男人领养的男孩。
“太好了！这一定是马西莫他托梦给玛利亚，是让我们放心他呢。”亚伦向着好的方向想道，“都三年了，他现在应该长高不少吧？”
萨莎微笑着说道：“一定是这样的，真想去看看他啊……”话还没说完，因为她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先不说我们不知道他和被领养的那户据说是住在很远的地方的人家具体在哪里，光是安妮修女吩咐过的“在被收养之前绝对不能离开这个镇子”一点，就能让萨莎的想法只停留在“想法”这一个层面上了。
“我……做了一个很久之前做过的梦。”注意到这点的亚伦看起来也有些失落，大概是为了让大家尽快打起精神，他说起了他昨晚的梦，“是弑神的天马星座和冥王哈迪斯的梦。”
萨莎愣了愣：“……天马星座？”那对她而言似乎是个很熟悉的词语，。
我记得妖精小姐跟我说过一些天文上的知识，像是如何在夜晚通过星座来辨别方向。其中最容易分辨的就是北斗七星和天马星座。
天马星座的星图的主要特征是一个很大的四方形，四方形东北角上最亮的那颗星则是属于仙女座的。每当秋天的时候，飞马座会升到天顶。那时这个大四边形的四条边就恰好各代表了一个方向，从而来确定东南西北。而且通过明亮的天马星座，很容易就能找到在它附近的仙女座、白鸟座、水瓶座等……
“是天上的那个天马星座吗？”于是我问亚伦，不过从他的表情上来我的回答并不像是正确的。
“不……那是拥有比星座更加璀璨光辉的人。”
亚伦就像是狂热的教徒了提到我主一样，就是是将世界上最纯净的水珠汇聚于一处。也比不上此时此刻亚伦眼神的光芒吧？
不知道为什么，萨沙看上去并不是怎么想提到“天马星座”这个词一样。但直觉告诉我，这或许和萨莎昨晚做的梦有关。
“我……昨天晚上梦到自己去了一个很美丽的地方，那是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山上。”萨莎说起了她昨晚的梦，属于这个年龄段的女孩稚嫩带着些许鼻音的声音，对我们不断地诉说着，“那里充满阳光，有各种各样颜色的花，建筑都是由高高的白色石柱支撑起来的……”
听起来简直就像众神的乐园一类的地方呢……
虽然用的都是朴实简单的语句，但萨莎所描绘的地方一定是一个很棒的地方。
“那里有长长的流水，每棵树上都挂着满满的果实……天空很宽很蓝，云层很白就像……就像冒着热气的牛奶一样。”
她一会儿说说这个，一会儿说说那个。我们都一样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虽然这只是萨莎虚幻的梦境。但光是着这个，就仿佛能避开我们贫困的现实一样（住进来的这几个月已经让我充分意识到了伦博恩孤儿院有多么贫穷）……不对。
如果真是这么美好的地方。那萨莎昨晚为什么还要哭呢？
她在撒谎吗？她是隐瞒了什么吗——可是没有必要啊，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个梦啊。只是没有看到萨莎昨晚的眼泪的亚伦和玛利亚，都没有往这个方面想。
“是个美梦呢，萨莎。”玛利亚还一脸羡慕地说道，“如果我也能做到这么好的梦就好了。”
我吓了一跳，不是因为玛利亚的话。而是因为当她表达完自己的想法后，萨莎脸上本来愉快的笑容立刻替换成了失落的神色。
“我……其实我……”她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不太喜欢那个梦。”
她的脚尖在桌底下碰了碰，互相摩擦了几下。
“……为什么？”我疑惑地插进了对话，“那是个很美丽的地方吧？”
为什么会哭呢？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那样让看到的人也感到难受的表情啊？
为什么就算再那么美丽的地方，萨莎她……还是会伤心呢？
“的确是这样，那是个美丽的地方……也不用担心吃的和喝的。可是……”她不安地攥着裙角，为难地回答道，“可是那里……谁也没有。”
她抬起头，注视到我们都在看她后连忙缩紧了脖子。
“……谁也没有？”我同亚伦、玛利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互相的疑惑。
“嗯，一个人都没有的地方，一个谁都交流不了的地方……”
我看到萨莎粉嫩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的话语轻易地盖住了所有人的耳膜：
“谁也没有，真的好寂寞……”
我这才理解了萨莎的意思，就算是在十分美丽的地方，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那么那里就跟囚禁住她的牢笼没有区别了。
面对这样的萨莎，我们都在早餐时间难得地沉默了。
……在一天即将过去的时候，我还趴在床上难以入眠。
“所以那就只是梦啊，萨莎。”
早上的时候，亚伦最后是这么说的。
“不管梦有多美好、有多残酷，我们还是会醒来的。”
恩……一定会醒来的，我在心里再次附和道。
此时此刻，睡在我旁边的亚伦神色平静又安详。我又瞅了瞅隔壁床上的玛利亚和伊莉莎，她们今晚似乎也做着美好的梦——特别是伊莉莎今晚似乎还没有尿床。
“不管梦有多美好、有多残酷，我们还是会醒来的。”被亚伦这么一说，我就觉得刚来到孤儿院时经常梦到的，占据着我梦境不去的父亲和托尼的尸体也都不再觉得那么令人痛苦了。他们已经走了，无论我多么想念他们，他们也都不会回到现实。相反，现在的我还能在梦里看见他们的样子呢（虽然只是尸体）。
想到这里，我竟开心起来。今天再努力努力说不定还能梦到母亲呢！我可等不了整整五年后再等她来接我！
于是我对着已经睡着的大家道了声“晚安”，翻个身后又很快就睡了过去……仿佛是过了很长时间。这次我没有再梦到堆成山的尸体堆，而是梦到一对跪拜着的黄发和白发的兄弟。他们是双胞胎，弟弟是那个白发的——梦境里的一切仿佛都是那样理所当然。接下来他们颜色各异的长发就被黑暗所吞噬了……只剩下一串银色的圆形项链（上面还有两个奇怪的图案，看起来似乎是两个单词），在我面前从最视线的左边晃到最右边。
——最后那串项链晃荡一下坠到了地上，一晃眼就变成了一串由粉色花朵变成的手环。
我再次睁开眼睛，此时屋内的灰尘正绕着从屋外射进的阳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地飘动着。我揉揉脸，发现亚伦和玛利亚已经起来准备早餐的面包呢。亚伦看起来精神很好，是昨天晚上也在做天马星座的梦吗？对他们各道了声早后，我推了推还保持着昨晚姿势睡着的萨莎。萨莎看起来睡得也很好，这次落下的是不同于昨天的因为打哈气而流出的眼泪。
“萨莎……已经可以起来了。”我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曾流过泪的眼角，附在她耳边悄悄说道，“黎明已经到来了哦。”
而黑暗、噩梦和那些过去的一切，已经都属于昨天夜晚的梦了。
距我来到伦博恩孤儿院，已经过了两个月。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种：盘旋于梦境中的银白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