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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围墙外的打更声传来:“善行无际,恒德乃足,河清,卯时”这难熬的一夜终于过去,夜幕渐退,东方既白。白元衡振奋精神,笑言:“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有人千方百计阻止白某走马上任,但现下看来,白某是免不了要受这奔波劳碌之苦了。白某要先去面见高丞相,现下就要离席,各位也散了吧。”众人悬心了整整一夜,此刻如蒙大赦,纷纷告辞。

      白元衡步入内堂整装,换上织蟒纹金线明光锦袍,团纹朝鞋,镶南珠朝冠。走出白府正门,早有七香车备在门口,白元衡登上马车,掀起白玉珠帘入内坐稳。车子向高丞相府上驶去,驾车的车夫技艺高超,马车迅急平稳,车夫穿素色衣裳,许是有些畏惧清晨寒气,头戴一顶风帽。白元衡透过玉帘看去,只见朝阳出生,光辉万丈,乾坤清朗,但觉疲惫尽消,神气清爽。是啊,他又怎能不春风得意呢,刺客连连出击,却终是手下败将,他已在高丞相面前证明了自己的谋略和能力,如今锦绣前程就像是回文锦般看不到头,那些支离白骨都已被抛在身后,前方是属于自己的泼天富贵。

      拉车的马似乎也感慨于他的春风得意,嘶鸣一声,跑得竟有些快了。白元衡刚想出声制止,却见眼前已不是白玉珠帘,而是一道封死的门,谁见过马车有封死的门呢。白元衡心知不妙。那马车疾驰,已甩开两旁护卫的侍卫,此刻车子格外颠簸,马车的四壁刀枪突出,方寸之地间长剑、短刀、流星锤、箭矢,飞镖都向白元衡袭来,原来是机关重重。白元衡以犀麾抵挡,犀麾却立时被毁坏。筵席之上尸蟞毒气、八门阵奇袭、钟歌震荡,棋发连环,白元衡体力已被层层瓦解,走马兰台,原来是将最凌厉也是最终的杀招留在自己走马兰台之路上,如今已是将军一子。马车空间极小,刀兵受机关驱使,却无处不在,白元衡身上又添几重新伤。罢了罢了,想不到从昨晚杀局中侥幸逃生,却是要命丧于此,白元衡闭眼等待致命一击的到来。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起记忆中一个清甜的声音:“白大哥,我也要学机关布置,姐姐忙着练剑,说是让你教我呢。”是了是了,怪不得他一直有熟悉的感觉。他探身过去,在马车坎位和离位交替各拍了三下,机关收回,封门打开。

      白元衡从珠帘冲出,车夫的剑已经逼来,却在他身前陡然停住。风帽下是一张清丽的脸,真像啊,他几乎就要以为那是旃檀了,但还是不同的,眼前的这张脸尚带着稚气,现下虽然表情凌厉,但可以想见她展颜一笑时的灿烂开怀。白元衡的声音好像一声轻叹:“小芷,好久不见。”

      外衣揭下,扮作车夫的女子身后背着一个包袱,看不出里面是何事物。她似是感到不可置信,她的声音颤抖:“原来白元衡是你,我一直当你死在三年前了。”说话的女子是何浣芷,她此刻脸上既惊且悲,她认识的白元衡名叫白轩,当年在刺客组织中和她的姐姐旃檀并称双壁。她喜欢听他叫自己小芷,喜欢他给自己讲历史上那些著名刺客的故事,喜欢他教授自己武艺,他是除了姐姐之外对自己最好的人了,是自己一直在仰望的对象。三年前他在执行任务时消失,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何浣芷记得当时自己痛哭失声,绝食三日。回神之后,她发誓要做一名刺客,接替白大哥的位置。当年的偶像如今却是你死我活的敌手,何浣芷只觉得心中一直的坚持骤然崩塌,大悲之后是升腾的愤怒,被人欺骗的愤怒。“我把你的故事讲给那些新来的孩子听,和荆轲、豫让、聂政、专诸的故事一起讲给他们听,可是你却成了攀附佞臣的狗贼,姐姐两个月前死了,她到死都当你是舍生取义的英雄。”她的招式受到恨意的支配,变得几近疯狂。她的剑是鸣霜剑,是锋利到鬼神共忌的宝剑,她的招式三年之间进益不少,原来更多追求姿态花巧好看,现在却招招带着致命的杀意。白元衡已没有了白犀麾,他只能运力用衣袖抵挡,衣袖哪怕只碰到鸣霜剑的边缘,就碎裂一截,白元衡心里明白,浣芷以逸待劳,又持宝剑之利,这样施展下去自己必然不是对手。他看准时机,抓住浣芷的脚踝,往后一带,两人齐齐跌进马车里,跌入的一刻,白元衡嘴唇开阖说出一句话。进入马车后,白元衡手拍位,这一掌蕴着巧劲,一击之下,马车门封死。都说一寸长、一寸强 ,但此刻马车空间狭小,腾挪不易,鸣霜剑施展不开,反倒是累赘。但浣芷毕竟体力充足,而白元衡所能凭借的,就是了解。浣芷的剑法皆出自他和旃檀的指导,如今虽然变招不少,但万变不离其宗。在马车中斗了约莫一刻,突然车身四分五裂,是鸣霜剑的剑气所为,先从车中跃出的是浣芷,白元衡从车中起身,二人身上都添了几处新伤,浣芷的精神明显更胜一筹。白元衡气息不稳,虚弱道:“小芷,功夫已经大进了。”浣芷剑如飞虹,直刺白元衡喉咙,这一式并非由白元衡教授,毫无招式可言,就是最简单不过的刺,这一刺却是蕴上了自学剑起的多年功力,刺客刺客,最要紧的,不就是最后的一刺吗。鸣霜剑就要刺上白元衡颈子,剑前却突然出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只镯子。镯子青碧碧的,雕着鸳鸯戏水纹样,那是姐姐生前最喜欢的事物,当年作为定情信物交给白元衡。青玉质脆,若是一剑刺出,必定碎裂。何浣芷不愿损毁亡姐旧物,便把剑尖向下偏了几寸,刺向白元衡心窝,那里有玄黄甲。宴会时浣芷不在席上,不知白元衡身着玄黄甲。即便是鸣霜剑,亦要被玄黄甲所阻。白元衡左袖一挥,三枚袖箭飞出,一枚刺进浣芷脖子,一枚钉住她的手腕,另一枚割断包袱的系绳,鸣霜剑脱手,白元衡一手接剑,另一手抓过包袱,反手一剑,将浣芷头颅斩下,果然是好剑,斩首直如斩泥。腔子血骤然喷出,浸湿浣芷全身,她好像穿了一件血衣。白元衡喃喃:“小芷,我教过你,刺客是不能有所顾忌的。”

      侍卫已从后面赶来,将刺客的尸首和头颅装进布袋中,白元衡嘱咐要把刺客尸身呈给高丞相,便命一名侍卫将布袋放在马上。转眼已到高丞相府邸,白元衡用手巾试,端正衣冠,虽无新衣可换,但胜在仪度朗朗,又已是清俊文士。相府已有数名仆从等在门前,白元衡跟随指引,然而仆人却并没有将他领进厅堂,而是走入主屋边上的一座阁楼,领路之人掏出一块玉圭,将其贴向墙上一处的图案,玉圭与图案暗合,便有一道小门打看,门后有楼梯向下延展,再也无人想到,高丞相府的地下竟有诺大一座地宫。地宫空间颇高,分为两层,外层堆放聚敛的金银珠宝,内层存放当朝大臣的档案,详细记载某人某年某月收受贿赂,某年某月强征土地,某年某月徇私枉法。高丞相便是以这些档案作为把柄,控制满朝官员。最中心是一间小室,小室焚香,高丞相就在袭袭烟雾中现身,高丞相老了,但是目光未老,藏于褶皱皮肤下的眼睛看向白元衡时,白元衡想起了狩猎时捕捉猎物的鹰隼。一袭黑袍包裹住高丞相日渐萎缩的身躯,袍子宽大,直垂到地面。侍卫们放下白元衡带来的礼物和刺客尸首,行礼离开,接下来谈话中涉及的秘密他们没有资格知晓。高丞相取出白元衡的档案卷宗,当场焚毁,以示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高丞相已听探子来报,看向白元衡的目光有止不住的赞赏之意,这个年轻人真是不简单,他出身刺客一道,自己本一直对他的忠心存疑,但他连接走马兰台七步棋,诛杀多名同门中人,忠诚再无可疑,武功智谋也都堪称一流。这样的人才才配知晓他全部的秘密,他在自己机密的核心之地与白元衡单独见面,赐给他最大的荣耀。白元衡将成为他今后最仰仗的助手,辅助他共同执掌权柄。白元衡的神情愈发恭谨,他垂首道:“路上袭击下官的那名刺客已被下官斩首,特将尸身呈给大人一验。”高丞相揭开布袋,取出浣芷的头颅,只见那头颅怒目圆睁,银牙紧咬,高丞相笑笑:“是个美人,倒可惜了,牙关咬得那么紧又有什么用,死人还能咬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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