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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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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喜节目频频有刺客现身,但上任前夜,又怎可在相爷和满座宾客面前露出胆怯之心,何况身边有名医和数名高手可以依靠,因此庆贺继续。后两个节目并无异样,众人的情绪渐渐松弛。
之后的一个节目格外出彩。一名老者手挥双毫,于翻转腾挪之间在前后右三侧的白屏风上书写。老人约有六旬年岁,但动作矫健,几个空翻之间,屏风上分别出现福禄寿三个大字,字体端宁,姿态利落,赢得连声喝彩。已有家人将屏风摆到白元衡面前,白元衡本也对书画一道颇有研究,此刻定要细细品鉴。字中潇洒风骨自不必说,令人称奇的是,那书写之墨颇为厚重,每一个字都突出纸张一寸许,仿佛浮突而起。白元衡正在端详用笔,面露赞赏之色,忽听老者说道:“恭贺太傅升迁之喜,久闻太傅大人是丹青圣手,字画兼攻,幸而小老儿的字还算入得大人之眼,小老儿还想斗胆请教大人有两个字该如何运笔。”白元衡问:“哦,是哪两字。”老者的手一指堂上公道人心的匾额,蓦然声含恨意:“想问大人公道二字怎生书得,大人任章台御史,本当通传民情,为万民谋取公道,而今却欺君罔上,攀附佞臣升迁,大人厅堂上书公道,却置公道于何地?”他另一只手猛拍身前放置墨汁的几案,屏风上似有机关与几案相连,这一拍之下那三个大字中竟飞出数百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白元衡虽有玄黄甲护持,但也被漫天飞针封住了外露的各大穴道,动弹不得,而坐在他身边为他针灸的黄荻早已被扎成了刺猬。这是绵里藏针之术,适才那老者竟将银针尽数藏在双毫之中,运笔时用内力将银针逼出,印在纸上。白元衡吓得傻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脸色惨白。他的声音仿佛在发抖:“别、别杀我,我、我也不想….来人、来人”有一枚银针的去向有些斜了,堪堪从旁边一个摇扇侍女的发髻边掠过,那侍女惊呼一声,抛掉团扇,颤颤巍巍地去摸自己的发髻,手触发髻,却是拔出了绾发的簪子,长发披拂而下,她举簪刺向主座,那簪子极为特异,末端并非收为针状,而是扁平细薄,凿为怀刃形状。她将刀刃刺进白元衡脖颈,一击毙命。变局陡生,满座宾客都沉浸在愕然之中,一时无人动作发声,人们似乎还不能相信,权势滔天的白太傅,他们用心巴结的白太傅,就这么死了,这正值鼎盛的席面就要这么散了。老者和侍女得手后并未企图离开,他们座倒在地,相视大笑,老者抚须道:“小茵,你我以命相搏,终得诛此狗贼,还公道于天下,可谓死得其所哈哈死得其所。”秋飞声六刀齐发分别刺进二人体内,二人阖目前脸上尽是欣慰之色。
主座后的一重帘幕最为华丽,在云锦之上以阵线勾出芭蕉海棠,绿蜡曲卷,如抛衣袖,红妆盛放,尽态极妍,仿佛草木有心,也在企盼主人解怜。此时帘幕后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平缓,在众人耳中却不赀于平地惊雷:“没想到白某人的性命如此金贵,竟值得这么多人以身相换。可惜祸害遗千年,白某少不得还要叨扰各位一些时日了。”原来白元衡未死,之前主持筵席的只是替身。真正的白元衡从帘幕后步出,他以一顶青玉冠束发,身着月白常服,脚踏青缎厚底鞋,手持一柄白犀麾,高冠广袖,神态清清举举,仿佛连环杀局与他毫无干系。那老者与侍女垂死之际惊逢此变,怎奈却无力起身,最终含恨而逝。白元衡转身向主座后的秋飞声道:“去查查这两人来历。”
东角里执金钟男子连续击钟两声,巧的是终声恰与女子歌声相配,连击两下,并未乱了拍子,也当真是如歌中所唱,心有灵犀了。李义山的无题极力铺陈筵席之乐,令人流连忘返。如今女子歌声炽烈高亢,正应呼应行乐酣处。然而此时的宴会,放眼望去是笙歌连绵的乐景,实则暗潮汹涌,令人胆寒。
家人将两名刺客连同白元衡替身的尸体一并收敛,擦净血迹污秽。于是添酒回灯,重新开宴。侍女为宾客奉上胭脂鸭脯,春笋火腿汤,炙烤鹿肉,六色点心匣子,又再度奉酒一轮,此番端上的是葡萄美酒,夜光杯中的酒酿更显鲜红,令人想起了此前舍身之人抛洒的血液。白元衡端坐主座,频频劝酒,妙语连珠,犀麾频动,有清谈仪态,一室之人顿生如坐春风之感。是了,这才是真正的白太傅,此等从容气度,举止谈笑,才配得高丞相赏识,居于高位,权倾一朝。众人都感觉吃下一颗定心丸,从惶惶忧虑中挣脱开来,纷纷行乐。
白元衡高举酒杯,朗声道:“承蒙各位顾念,屈尊府上为筵席生辉,白某以卮酒聊表心意,敬各位一杯,我还要给各位讲个笑话以助酒兴。昔年晋人豫让想要刺杀赵襄子,为主人智伯报仇。他先是净身成为阉人,入宫司涂厕之职,再是以漆涂身,吞炭使声音嘶哑,完全改变面貌,在市集上行乞,连妻子经过都认不出他,但两次行刺都被赵襄子识破,第一次赵襄子认为他是义人,放他离开,第二次襄子把外袍脱下,让左右递给豫让,豫让跃起击碎衣物,自以为大仇以报,伏剑自杀而死。可笑他费尽心机,不惜损害自身,最终只能劈碎一件衣物聊以安慰。赵襄子则毫发无损,仍旧身居高位。可见若不顺应时局,逆命而为,只能为天运不容,枉费心机。我今日看到席上的这一班刺客,便遥想起豫让之事,这些人自以为高明,却被我一一识破,一切功夫手段都只配给咱们当佐酒的笑柄罢了。”宾客都哈哈大笑,满饮此杯。
西席上首有一人起身说道:“白太傅为圣上之股肱,高丞相之臂膀,自是运道所向。我昨日请人为太傅看了一卦,卦象为乾卦,用九飞龙在天。可见大人正当风生水起,飞黄腾达不可限量,这些宵小辈只是枉费心机,不值得大人挂怀。”说话之人是礼部侍郎徐敬,他在一班依附白元衡之人中平日里逢迎最勤,常常写吹捧文章表明忠心,颇得白元衡赞赏,时时为他在高丞相面前说话。此时徐敬的一席话正合时宜,白元衡大喜,命赏酒一杯。徐敬饮下美酒,连连称谢,说道:“这葡萄酒虽是上品,但小人看来,却还不及小人家乡的女儿红陈酿来得甘醇。小人为贺大人之喜,特意拿出家中陈放多年的一罐女儿红,此酒由小人亲手酿造,一片心意,还望能搏大人喜欢。”徐敬祖籍绍兴,家中世代酿酒为业,到他这里方才考取功名,他承袭家业,酿酒手艺可谓满朝称许。女儿红端上,封纸打开,果然香醇清冽,令人只闻酒香便已有醉意,最是佳酿难得。徐敬有拿出两只莲纹缠枝酒杯,连同女儿红一同奉到主座几案之上,在两只杯中分别倒下半杯酒,执起白元衡面前的杯子晃动,让酒液在其中旋了一圈后将其倒入自己杯中,饮下这一杯酒,以示杯中、酒中都无毒。他又满上两只杯子,举杯向白元衡敬酒,口称:“祝白太傅锦绣前程,流芳百世。”于酒食中下毒本最寻常,因此席上白元衡未曾食用菜肴,每次敬酒都由侍卫代喝。可徐敬在自己身边大有脸面,又如此殷勤侍奉,这一杯就不得不亲自饮下了,酒杯刚要触及嘴唇,白元衡举杯的手不经意一晃,一滴酒液从杯中落下,滴在几上,发出嘶啦一声。白元衡丢掉酒杯,定睛细看,仅那一滴酒液就在几案的木料上留下了一个黑痕,而酒杯倾倒之处,地上的金砖都被酒腐蚀,酒中有剧毒!两边的侍卫已将刀剑架在徐敬颈上,徐敬本是文弱书生,不曾习武,也无从挣扎。白元衡眉心紧蹙,嘲讽道:“拙劣招数,你文章写得毫无新意,刺杀手段也是这般迂腐 。”徐敬厉声道:“我身服毒酒,已期必死。书生无用,丹心而已。”语毕口吐黑血而死。侍卫拉开他的衣衫,只见他周身青筋暴起,多根血管破裂,可见徐敬服酒后所承受的苦楚。白元衡心下暗恨:“若是那杯酒被自己喝下,不知要遭受怎样的痛苦,黄荻已死,这等厉毒怕是无解。徐敬一向鞍前马后,自己也对他提携不少,如今亲随席上行刺,可谓是在自己脸上打了一个耳光。”他想到气急处猛拍了一下几案。
萧炎见白元衡不忿,起身从刺客处拔出一柄长剑,边走向徐敬尸体边说:“这等恶徒怎配服毒自尽,死得这般干脆,待小人发分割其尸为大人出气。”他将尸体踢离地面,似要卖弄剑法一般,挽出千万朵剑花,那尸体顿时血肉纷飞,席上已有人闭上双目,不敢直视。尸体遭受凌迟,逐渐露出白骨。萧炎却仍不打算停手,他砍得兴起,脸上带着兴奋的笑意。叛徒总是比敌人更痛恨自己的同伴,因为同伴的忠诚会衬出自己的无耻,白府厅堂一时如同人间地狱。
就在此时,徐敬的腹内一团黑影响动,黑影被剑气所惊,从残破的血肉之间飞出,扑向萧炎。是尸蟞,尸蟞是苗疆毒物,往往蛰伏在死人身体中,一旦受到惊动便飞出蛰人,被蛰者往往立时毙命。而徐敬竟以自身活体饲养尸蟞。萧炎被多只尸蟞叮到,瞬间中毒而死,走马兰台门户已清。尸蟞飞行速度虽快,但受到萧炎一阻,给了白元衡喘息之机,只见他飞身跃出主座,躲开尸蟞群的袭击。落地后被护卫团团围住,秋飞声带领一群金刀堂好手斩杀尸蟞,其间被咬伤致死的侍女、家人、侍卫不胜其数。待得尸蟞群被清理干净,众人皆有恍如隔世之感。
清歌女子唱罢:“隔座送勾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一句,金钟一响,此拍行止。又一名刺客被诛,只是这刺客一命,却是让白元衡一方付出了太大的代价。眼下厅堂中遍布尸蟞残骸,更有数名死者,此刻人人自危,筵席是断断无法再在此进行了。白元衡再也遮掩不住面上的惊怖之色,若是刚才自己不忿去分尸,此刻便已如萧炎一般丧命,他简直不敢再想下去。徐敬以身饲养毒物,亲喝毒酒,这批刺客的决心和牺牲都早已超出了常人想象。“书生无用,丹心而已”,徐敬的临死一言在众人心中激起重重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