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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悲悯篇13——绿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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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过道道的长廊,我喜欢这里建筑的格局,长廊多于房子,感觉总有走不完的路,我喜欢在路上走的感觉,还尚有希望;不喜欢进了屋子的感觉,天地就剩下你一个。那时在雍恋小筑,我常常穿着母亲亲手做的粉色长袍,在长廊间奔跑,像欢快的小鹿。那样的日子真是惬意,我就像一般的女子,穿着粉色的衣服,笑着奔向我的母亲。有时,有记忆,也够度过余生了,只不过,我的余生太长,甚至长过了我的母亲。我希望永远在那里和母亲在一起,可母亲却不这样认为,她总觉得,我应该回诸葛家去,那日她站在那里,轻声对我说:“悯儿,那才是你的家。”她瘦小的身影在落日的余辉里格外地残忍,我的心中满是悲凉,我总想把快乐当作我一生都会拥有的,可她却残忍地打破。是,我终究不过是诸葛悲悯,这里,只是我母亲的家而已。我心里,其实是有些怨恨她的,我恨她不再像童年那样宠爱我了,可每每当我站在祈风阁的风铃下,听着那些叮叮铛挡的声音,我却什么也想不起了,那一刻,我只想好好地爱她,我今生唯一的亲人,我的母亲。
我抬起头,远远望去,没有风铃,也没有叮叮铛铛的声音,但此刻,我也不觉得孤独。我轻轻地走着,转过长廊,刚要进入我的院子,忽然听到林姑姑和文婶婶在那里说着什么,我本想上去吓她们一跳,可我刚走进,却听她们说道:“那个公子啊,手上肉都没了,不知道大楚招惹这样的人回来干吗。”我顿时就仿佛被锤子击中了心底。当你对他完全无所知时,你可以假装自己从未经历;可当从别人嘴中听到,却仿佛无法挣拖的枷锁,一下套在你的心上,你沉重得连路都走不了。
“哎,我看也活不长了,大楚为了他快马到帝城把压箱子底的药都拿过来了,可第二天还是咳了那么多血。”
“是啊,你不知道,大楚不让我们进去,我把晚饭送到门口,就着门缝看了一眼,那个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了。”
“本还以为接的悯儿呢,白高兴一场,那人我看也不匝地,自己偷偷就跑了,害得大楚找了好几天。我看那样,定是不成了,连尸骨也没找到。”
我怔怔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忽然觉得头脑一片空白,他怎么可以如此就离开?我还欠他一条命,他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了?我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悲伤铺天盖地而来,我压抑不住眼中的泪水,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也许有人在我旁边说着什么,我却看不清听不见,我只想起靡蜚林里他舍身的悲恩情、月夜下他温暖的怀抱、破庙里他明朗的笑颜。
我这一生,并不想学我母亲,我本不要有无双的容颜与武功,也不要有被世人倾慕的夫君,这一些,不过是虚幻。我不过想等一名前来结发牵手的人,伴我左右,走遍这山山水水。他也许只有普通的容貌,也许手无缚鸡之力,可他懂得寒冬里挽起我冰凉的手,夏日中为我打起轻柔的扇。他因我喜而喜,我若悲伤,他会轻轻纳我入怀,拍着我的背,告诉我他是我一生的依靠。我渴望被人收藏,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处流离,免我无枝可依。但那人,我终于得知,他永不会来了。
是,他永远不会来了。我再也无力,我坐在地上,把脑袋埋在膝盖上,我哭累了,我就想这么坐着,沉迷于黑暗,再也不用抬头。
忽然一只手牵起了我膝盖上的手,我轻轻抬头,我想我大概现在双眼红得跟桃子一样吧,我抬起头,觉得眼睛有些刺痛,只见师父,微笑着站在那里,风轻轻吹起他的袍子,他的眼神,清澈而明朗,带着淡淡的暖意。他伸出一只手,拉起地上的我,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说:“悯儿是不是回来太感动了,所以哭成这样了,看把她们给吓的。”我一转头,只见得他们一堆人围着我,林姑姑和文婶婶的眼眶都红了,我觉得十分歉疚,我知道师父在给我解围,我挤出一个笑容,“我就是忽然想家了而已。”
文婶婶忽然跑上来拿袖子给我擦着眼泪,说,“好孩子,这不就是你的家吗。”我见她眼眶红红的,实在心里十分地难受,我并非无所依靠,我又何必顾影自怜呢?我拿手背狠狠地擦干泪水,然后点点头。他们见我如此,表情都柔和了很多,师父曼声说道:“她就是想家了,我带她去洗下眼睛,眼睛都哭肿了,都忙去吧。”大家都散了,我跟在师父后面,沉默无语。我本以为他要带我去书房或者药房,他却三转两转,来到了后院。
我望着镂空的墙上的那些盆景,人生如梦,我仿若从未离开过这里,我只是做了个冗长的梦而已。
师父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他坐着弹琴的那个石椅上,叫我坐下,我依顺地坐下。他笑着与我说:“悯儿,师父要讲一个故事与你听。”我点点头,我想,他大概知道些什么吧。
他半响不语,眉轻轻蹙着,仿佛沉浸在一场挣扎的记忆中,抹不去,冲不散。
我抬头望着这个沐浴在金色阳光里的人,温润如玉,云淡风清,微风轻轻吹起他的衣袖,他终于缓缓地开了口。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朋友,他聪慧过人,且十分善良,我们一起玩耍,那时我们才七八岁,童年,真是十分美好的。后来他,恩,怎么说呢,他家里出了一些状况,他从此性情大变。”他的语气忽然艰涩,仿佛想抓住一件十分美好的事物,却始终也没抓住,有一些淡淡的失望与无奈。
我静静地抬着头,望着他,他不望我,只是望着远处无际的天边,和天边变幻莫测的浮云,“他自小出身名门,十分骄傲,但礼貌谦让,为人真诚。他母亲也是世家之后,在家相夫教子,一家三口自是十分幸福。可有一日,晴天霹雳,他爹忽然从外面带回一个女子和一个男孩,娶那女子做了妾室,那男孩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他开始并没有意识到生活有太大的变化,他甚至觉得有些开心,他有个玩伴了。他甚至还带他出来和我们一起玩,可当他回去面对他母亲绝望的眼神时,他开始迷茫。也许,对于他母亲来说,这样的现实是很难接受的,本来她以为,她和她的儿子,是她夫君的全部,可忽然冒出来一个对手,还有个儿子,也许她的天地就全部坍塌了。”
我心里觉得万般地凄凉,我能够理解,我能够理解她,就如同理解我的母亲一样,我涩涩地笑着,说:“是啊,一个女子,若以夫为天,那这样的结局,比天塌陷了还凄惨,天塌陷了,至少两人可以抱着一起死去,这样的结局…”我摇了摇头,抬头望着师父,师父大概意识到,我也遭遇了这样的经历,所以当时才会说出要毒死我父亲的话来,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继续说:“那个母亲很恨,甚至恨她的儿子,她把夺回自己的夫君的全部愿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她逼着他残忍冷漠,逼着他练功学武,逼着他带起面具,玩弄权术,追逐利欲。”师父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而我,只能看着他改变,看着他的眼神从无助到阴唳,我却无力改变些什么,那时,我们都还是孩子而已。”师父忽然正视我,“悯儿,若是你,你会如何做?如果你是他?”
我仿佛解开了所有的心结,我朗朗道,“我自会将一切做到极至,然后,站在权利的的最高处,笑着看他们俯首称臣。”我顿了顿,“然后,从最高点跳下来,开始新的轮回,这世间已无我所恋。”
师父听我前半段话时还带着笑容,等我说到“无我所恋”四字,他忽然脸色一沉,“我楚臻言的徒弟,怎能轻易厌世?”
我低垂着头,唇边浅笑似有似无,“师父,我们说的那可是他,不是我。”然后我站起来,看着师父,一字一句,十分清晰而坚定,“师父,我明白你要说的那些,我已然明了。我只想问,他可还好?”
师父点了点头,我长吸一口气,“那就好,我已无所恋。”我忍住那隐隐的痛,笑着说:“师父,悯儿跟师父安心学医,济世救人。”
师父笑着说:“那还不赶紧背熟你的医书,我随时会考你,答不出家法伺候。”
“啊?不要嘛,悯儿才开始学而已,答不出师父提示一下呢!”我笑着跟师父撒娇着,内心却如同寒冬一样痛彻。
师父笑着摇头,跟我说他先去书房了。我望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终于瘫倒在地,我不敢高声哭,也想不出有什么十分伤心的情绪,只是觉得痛,莫名的痛,痛到骨髓,忍不住,我紧握着拳,长长的指甲掐入肉中,也不觉得,直到手上溢出血来,我才松开手,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抓住,只有几道长长的血痕,狰狞而刺眼,我倒了下来,躺在地上,飕飕的风穿过脖子与地之间的空隙,头靠着地上的砖,冷得让我十分清醒,我望着湛蓝的夜空,月真是美呢!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吧。
在昨夜那样死命地折腾后,我终于如愿地病倒了,发了两天两夜高烧,一直说着胡话,据说师父在我榻前一直守着,林姑姑说“男女授受不亲”要替代师父看守我时,师父却说“她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这些都是后来林姑姑告诉我的,那时我裹着棉被坐在床上,林姑姑一边喂着我吃着暖暖的熬了三四个时辰的老母鸡汤,一边柔柔得和我说着话,我额头上顶着冰凉的毛巾,柔弱地喝着林姑姑用汤勺递来的汤,时不时还咳嗽几下,果然是一副病人的样子。
我含着泪眼冲她撒娇,挽着她的胳膊喊她姑姑,我真是很爱现在的感受,我希望我一直生病,一直有人照顾,怜爱到极度。
醒了的那日下午,师父过来给我号了脉,然后慈祥地望着我说:“好了许多。以后别乱想就是了,这里就是你的家。”我点点头。
然后他转过头去,对林姑姑说:“这几日你好好照顾她,我底下几日有些忙,可能来的次数会少些。”
“虽说年关近了,可你哪里来这么多事忙啊?”林姑姑问道。
师父思索了下,“诗二小姐要过来。”
“诗若步?”林姑姑忽然捂着嘴笑了,“敢情她现在彻底无所顾忌,自己上门来了啊。”
师父未曾说话,只是笑了笑,望了我一眼,然后起身就走了。
林姑姑过来帮我盖好被子,跟我聊了会,便叫我早些休息,就离开了。
我躺在床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不喜欢那个诗若步,十分不喜欢。难道这个诗若步,就是诗伯伯口中的诗家的人?这个世上,姓诗的人并不多呢。若她来了,我定要好好教训她一下,叫她以后再也不敢来,她若是嫁给了师父,那以后还有谁来疼爱悯儿,我就又成为了那个到处流浪的孩子了。恩,我定要想写办法,把她赶走。我在床上恨恨地想着,不觉入了梦。
第二日我吃得比较多,还下地玩了会,林姑姑十分惊喜于我的恢复速度,却不知我是想早些有力气好教训诗若步,师父未曾来看我,仿佛他已无力记得我了。我心中更是怨恨那个夺了我师父的爱的女子。晚上我拿起我的双剑,轻轻地划拉了几招,果然功力大减,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我把剑放回柜子里,坐在床边上,十分无聊,我望着屋子里的摆设,我忽然觉得十分不舍,这是我的家,我不会叫任何人抢走属于我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