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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玉落梢头幻如钩,夜深不见黄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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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方表到倚春风楼中楼名牌的来由以及鬼斧雕钻的精妙,看那剩下的莺歌燕舞,鱼欢水乐纵是多了几分精妙奇巧,却是同着前人的营生一般,画归在花楼间的风月事里,暂且表下不谈。
只捎带言一句,这当朝人世京都一座鬼楼倚春风却不知是带去了那年间多少人的浮华一梦。
臨央二年,倚春风开张后,几乎夜夜笙歌。楼坊里现出的亮光照的京都的暗夜不再黯淡于辰星之间,倒是像那血红的火光由都城一角蔓延至通天,一团红光融烧进了一块通透的墨玉,惊绝洛邑。
世人多有感,但凡是这名绝技超的物什,不论如何,几近九成存在异数,且有些实是让人啼笑皆非。比如那金云桥边神卦黑瞎算命单收绣鞋,混罗巷狗肉李每逢初一必去哭坟,京都大商绣庄银珑阁年年阴月出殡,葬的不是这绣庄老人,却是那一匹一匹的锦绣布绫,吹着唢呐打着锣鼓风风光光在那京都十五里外的洛乌古道边入了地。又这食名于坊间街道上的小锅煮水羊头王,香飘十里的汤煲定是从这当月十五随着铺了一地的幽光出现,一条官街拥满了闻名而来的食客,来者却都必须是在那浸油的软竹凳上等个几番,方才能得到一白瓷碗里盛着温软香烂的羊肉煲汤。等过了这月末的三十却又是有十五天见不到这小锅煮水羊头王的扁担,独独留下一群津液直流的食客翘首以盼十五日。异数乏同,那京都人士都知晓这倚春风也是有个从不变动的规矩的——凡是逢若无月之日不开张。
风月无双的高楼,雷打不动的规矩。
每逢无月之日,且看那众人由外望向那倚春风便是另一番场景——
外围随着幽绿垂柳交杂着红幔铺陈下一条灰色的方道从前方处的雾霭中延伸过来,仿佛东西两侧两条红纹碧鳞蝮蛇纠缠蔓延至倚春风的门楼外,双蛇头方向直指着由朱门向外两方伸展的飞檐阁楼去。往昔里红烛高挂金彩四溢的楼阁内却是一下黯淡下来,这便显得原先挂在五彩琉璃灯笼盏上的玲珑锁透出点点碧光随夜风上下漂浮,倒真像是那萤虫的尾火一般在无光泽的木阁建筑间缓缓穿行。暗夜朦胧下的七层楼阁上玄点慢慢升腾,森然之气一蒸云梦,让这倚春风从外看去多了一副生僻之态,更是幽幽添上一派朦胧。无客盈门的七层高楼落寞地在暗夜里静静伫立,不带人声亦不闻生息。想是众人早已知道即非倚春风楼内人,就是寒鸦乌啼也不得入的倚春风内阁那紧闭着朱红大门,只才将立足在几道横梁上勾着那飞檐支身站去一排。
有鬼从豹山中阁,非言不是倚春风。
倚春风开张两年内的无月之日皆是如此。只是无论哪个说书先生的话本,黄历上标明了的“今儿个”却是定要和寻常的那些不同一些,方才引出这风月里无数的故事出来换得众位的一腔哀情两颗金豆儿赚足神元伤心伤肺一番才将甘心收场。
倚春风的“今儿个”同样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且看那条不知从何处延伸的来路,虬盘在迷蒙在雾云之中,依稀摇传出几声声响。
眯着眼细细打量去,方才看清沿灰色砖道上迎面驶来的是一辆七色彩锦卧蟒马车。精雕木刻宝马鞍鞯,金丝香囊林林总总氤氲在暗夜的浓稠之中失去了自身原有的光滑的线条,化作一堆骨粉在鼻息的张合之间被稍稍吹散在守夜人的神思之外。
“铛。”
金属相击碰荡环在凉薄的潮气里,同时携带起的还有另外两重闷响。承重的彩绳由上而下吊连着三枚大小不一的铜制鱼纹铃,随着车轮的颠簸来回晃动由一而三击发出一串回响,铃声飘渺空灵。再来是,压碾在砖道上两轮车轨,终于止在了倚春风的门楼外。
只是稍停片刻,马夫便带转着马车又消失在前方的晓雾之中——
得了吩咐的下人知道规矩:无月之夜来访的这位大人,总是要在倚春风宿足了一宿才将天色微亮之际离去。
来者才入门楼,倚春风外楼底楼便由内忽地亮起了几抹红光。迎人用了这红色光华做了引头接连挑起一片明烛,随后便是灯火通明的一瞬。
门楼过,再步行进至朱漆大门之外,手足未移,迎者便先从两侧将重门开启,恭候来迎。
光华相裹,红衣一袭。
倚春风迎主的首位必是倚春风主事的定人阿妙。要说这定人,除却倚春风楼内外道却是不曾听闻过。
如何谓定人?便是“蜃楼一现空成影,乾坤一定风华柱”一说。定心主,定风楼,假主真灵一楼身。其中缘由,后文再表。
再看这夜半突起明亮的倚春风楼内——
殿内烧的通亮,趁夜而来的访者却仍是停留站在为数不多的暗处,被楼阁上的横梁遮布上了大片阴影看不清样貌,单只留脚上一双绣纹锦蟒靴剩余在外。
“一月如何,仍是先前的样子?”来者开口问。
“绫夫人仍是先前那般,并未有何异变。”阿妙回着,同时站在说话人的身后松懈下他身上的风衣,微微一抖熟练地收入玉臂,停顿了一瞬,复又继续:“只是这接连几个无月之夜似乎开始出现了化形的征兆,只怕是费尽千心求取的这法子再支撑不了多久。还有便是……”
“便是如何?”来者应。
“还有绫夫人自身亦无世存的生愿,恐是殿下做的再多也是徒劳无功。”
阿妙补足了未说完的话,心念一番又自觉言多,便退转一步到阴暗处,回身迈开小步向回廊外走去。
看那来者却似是不将阿妙方才的言语放在心上,仍自待定,只是稍稍将头抬转望向倚春风主殿中央处的那盏万象转鹭灯。
明光未艾,转鹭灯上的画影依旧朦胧糊作一团,带着斑驳倩影仍径自转动回旋。而那七七四十九个福结牵连的十数盏小灯亦是小心燃着,生出点点幽昧打得主灯灯壁上满是浮光,更是让来人迷蒙了眼色,直叫人看不清远道而迎之意究竟是为何。
来者稍等,不久,便听得机括运动出的一声。继而定魂铃响,倚春风楼内瞬时布满了声语。
初闻耳力甚好者,便可听得人声鼎沸前其先是“铛”地一声开场,同方才砖道七色彩锦卧蟒马车上的铜质鱼纹铃并无区别。余音绕耳,残响下若水沸出锅,闻得各方声语从倚春风楼内四处倾泄而下。有诗书云:
赤砂两笔合青云,黄纸一封开乾坤。天身地动置四方,焉能有毒安来降。上头一字征兆令,下方何人踏铁蹄。一武干戈击战鼓,十万犀甲震天威。功成王将有迎归,马革裹尸无留名。几家伤道枯骨埋,几声缘木戚戚哀。十年死生犹在册,今朝酒娘泼人醒。我本世间一乞人,那堪身侧怜人多。入眼不过当垆酒,草草卧席应天命。鲸吞虎咽珍馐耳,右手上抓黄粱饭。生不足惜惧何死,月半翻身捉虱蚕。一夜无语至天明,不闻来风遣人声。良宵薄渡商女歌,一曲绕入征人家。胡弦轻撵唱来船,三千白发空自长。□□花开空余落,幼女不识瓦上霜。家有《妇人歌》中者,幺儿未名竟七载。日日不见何所思,黄发只知鸡犬鸣。一只素镐横阡陌,几年不闻生人语。阳春歌哭人声尽,黄土一抔换桑麻。携子难安欲还家,更怕堂上新妇人。只声询问来者何,不知竟是夫小妹。谓家一切可安好,金钗银钿语间插。妆奁几支喜房挂,犹记掌茶予故人。嘤嘤颤兮复再言,皆是夜夜寐中语。几番离合愁生苦,却是万世百态物。红烛高烧侵寒帐,香软不识打更人。三声桐木油过半,却是凤楼启明时。将军卧榻引杯弓,来女一剑劈云气。铜柄侧转泰山崩,古铁开花暗弋发。三左上钩回闲鹤,侍身霍器斩狂蛇。山桃倚背身俯虎,丹足盖倾惊飞鸿。伏击金蟾吐幽冥,势起鲲鹏送不周。矫落顿起鱼龙跃,观渊潜尾终不闻。剑罢收尽天地色,座上恹恹兴阑珊。有汉来女揍琵琶,有女来胡空弦拔。广漠一片连大雪,红擎半只卷狂沙。宝驹不识凉人曲,羚牛斗眼半欲酣。横栏沟臭钻鼻耳,夜梦不见焚香炉。半路回环乡音近,忽闻沙营吹角响。滚汤沸足看来处,却是隔山听余声。强留分身居蛮邦,三魂已是人道外。他日遍野埋遗骨,问有何方寻归处。天随地尽有时无,黄纸两张空名姓。
诗毕言罢,杂声入耳,一时鼎沸。再抬头往那转鹭灯看去,诗中所表之态,竟是篇篇转动,好是叫常人生喜生悲,不得言语。
嘤嘤言语中再听得一声机括回环,入眼间,七层楼阁顶部的转鹭灯缓缓落下,终是降在厅中台的上方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