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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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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月城在下雨。
彻骨的寒意伴着雨水浸染了城池的每一处,尽管偃甲炉中五色石依旧在尽职地为烈山部族提供热量,却不足以驱散笼罩在流月城大祭司心头的阴冷。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中,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使得整张面孔都显出一种肃杀的气场。每到下雨,思绪就会不由自主地回到那个寒冷至极的夜晚,就算沈夜再怎么努力控制,也无法将脑海中的景象完全抹去。
小曦已经早早被他施了安神的术法沉稳睡下,他不想让小曦再听到雨声。
空气中出现了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异动,沈夜睁了眼,淡然道:“出来吧。”
极淡的甜腥的气味伴着法阵中走出的人出现。沈夜注视着单膝下跪行礼的初七,心里忽然起了个念头——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傀儡身上的血腥气应该会越来越浓厚,成为与谢衣完全相反的另一个人。
“任务完成得如何?”
“回禀主人,任务目标已经抹杀。”
“你做得很好。”
“多谢主人。”
初七的声线十分冷硬,且不掺杂感情因素。沈夜就是中意他这个样子,傀儡不需要多余的思考,只要忠诚而利落地完成主人的命令即可。
“这是你第一次杀真正意义上的人,你有什么感想吗,初七?”
“没有,主人。”
“当真没有?”
“属下不敢欺瞒主人。”
沈夜轻笑一声,自觉体内神血似在回应绵延的雨声,灼热得厉害。他不耐地重又拢起眉心,道:“初七,去拿一坛酒来。”
“是,主人。”初七维持着跪姿消失在法阵之中,没过多久,就端着一坛酒回来了。
坛口的泥封还完好无损,沈夜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所以就算他一次喝不完,初七也会给他拿新的来。至于他喝剩下的,自然有人会处理。
因为沈夜偶有小酌的兴致,初七随身用术法携带了些酒器。他取出一个酒杯递给沈夜,而后小心地给沈夜倒了半杯。
坛口宽厚,杯口窄小,初七需要精确地掌控力道才不至于洒出来。他在倒酒的时候神情专注,丝毫不亚于练刀时候的样子。
只倒半杯是沈夜给他定的规矩,免得一时贪杯喝多了影响身体状况。只不过这一次沈夜很想多喝一点,他仰头将这半杯透明的酒液一饮而尽,随即又把杯子递到了初七的面前。
就这样一次半杯,沈夜喝得急,酒精烧过喉咙又烧过食管最后烧进胃里,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吞了一团火。不知喝了多少杯之后,沈夜再要初七倒酒,初七就不肯了。
“主人,多饮伤身。”初七单手扣着坛口将酒坛压低,声音稍稍放柔了些。
“本座警告过你,不要擅作主张。”沈夜用拇指和食指托着杯沿,半眯的眼投下冷厉的目光,“不过才一年时间,你就忘记本座的命令了?”
“属下不敢。”初七恭敬道。
尽管嘴上如此说,初七依旧没有动作,而是与沈夜无声地对峙着。
片刻后沈夜觉得脑子有些不太清明了,连带着雨声都飘远了许多,想想再喝估计明日要挨华月念叨,只得作罢。不过他心中虽如此思量,却不想这么轻易就让自己的傀儡占了主导。
“你想让本座不多饮,可以,你把剩下的都喝光,本座不就没得喝了?”沈夜说着一翻手将酒杯用灵力化去,手背顺势搁在下颔,撑住了自己发沉的头。
初七将酒坛举起,看了一眼里面剩下的酒。沈夜虽然喝得很快,不过一次只能喝半杯的量,剩下的酒还有大半坛。
“是,主人。”初七根本没多考虑,他的记忆里也根本没有喝酒的经验,沈夜把杯子都给藏起来了,摆明了是不许他也一杯一杯倒着喝,于是初七很自然地双手捧住坛身,唇贴上粗糙的坛口,仰头就灌。
来不及咽下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滑过不断起伏的喉结,慢慢濡湿了金色的领口。沈夜就看着初七气都不喘一口地把酒坛喝了个底朝天,等到他喝完放下坛子时,手像是没了力气一样忽然松开,不过在酒坛即将撞上坚实的地面时,他又一矮身将坛子给抄住了。
“属下…失礼…”初七一手托着坛子,另一手抬到胸前,向沈夜行了个礼。
沈夜不由失笑。
这么快就醉了?
初七立在原地,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片刻后他猛地一惊,晃了晃脑袋,而后将酒坛放下,又对沈夜行了个抱拳礼。
“主人,喝完了。”
沈夜阖目道:“你下去吧。”
“是,主人。”初七刚要施展传送阵,忽然动作一僵,整个人直挺挺地就往下栽。
沈夜察觉到动静,在初七磕到自己的石座前把他给捞了起来。他伸手拍了拍初七的脸,笑道:“醉了?”
“没有,主人。”初七倚靠在沈夜的臂弯里,迷蒙着目光却又坚定地摇头,“属下只是忽然使不上力。”
“难不成,你体内的蛊虫被灌醉了不成?”沈夜玩笑道。
“是的,主人。”初七认真点头。
沈夜无声地翘了翘嘴角,把傀儡整个人都抱了上来,让他坐在自己膝上。初七一只手搭在他自己胸腹上,另一手垂在身侧,脑袋微歪着,额头抵在沈夜散发冰凉温度的肩饰上,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
沈夜抚了抚初七的头发,把他被酒沾湿的刘海末梢从他脸上拨开,露出微微泛红的脸颊。他用指腹抹了一把初七湿润的嘴角,道:“你并没有完全喝光,有些洒出来了。”
“是,主人,属下…知错…”初七的胸膛轻轻起伏,呼出的气带着热度,不断喷洒在沈夜的手指上,“下次一定…全部喝完…”
“你这个样子,倒有些——”沈夜话到一半,忽然察觉到初七的手指揪住了自己胸前的衣服。细微的力道带着某种执拗的意味,让沈夜忽然不想再说下去。
——“为什么,主人会这样称呼属下?”
阳光明明那么暖,沈夜却因为自己脱口而出的名字而感到了冷。而初七在他耳边说出的话,更让他如置冰窖。
后来他让瞳把初七的这段记忆给抹掉了,然而瞳说初七魂魄还不稳定,骤然被他叫出原来的名字,估计会对初七产生不可避免的影响,这种影响是无法通过抹消记忆就消失的,如同人有时会在某些特定的场景自然而然地不通过思考就做出反应。除非沈夜把他杀了,或者是干脆让蛊虫把他的脑子吃了,代替他来接受命令,控制身体。
杀了初七不可能,让虫子完全占据他的身体也不是沈夜想要的。于是沈夜只好一遍遍地提醒自己,谢衣已死,站在自己身后的,不过是与他有着相同躯壳的傀儡罢了。
像是用一把钝刀,慢慢慢慢地插进心里。等到习惯了接受了,在他心里的那个谢衣,估计也就真的死了。
初七睁着眼,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沈夜的衣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酒精发挥了作用,让他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只隐隐觉得,如果听到主人把话说完,说不定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他在下意识地抗拒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你醉了,回去休息吧。”给初七施了个醒神的法术后,沈夜松开了手。
“是,主人。”初七勉强起身,先是站定了,然后深深一礼,随即成功地召出了法阵。目送初七离开,沈夜再度闭上了双眼,脑中浮现出一抹鲜活的翠色。
也许,应该把初七的脸遮住。
他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