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海上来》Lily

3、3 白小梅的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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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小梅的母亲白玫瑰，是个很好看的女人，眼睛不大，却充满灵慧之气，有些刚强又有些软弱。虽然只是母女两个生活，可是，事事要坚持好过别人。白小梅是不想上医学专科的。家中积蓄不多，白小梅从教会女中毕业之后，想找一份工作，多赚点钱，补贴家用的。白玫瑰坚持要从天津搬到上海，她说，：“小梅，上海是一个热闹的城市，不到上海你就不懂得什么叫做繁华，那样的繁华是天津不能比的。再说，我们本来就是从那边来的，妈妈真的是想再去看看那个地方。钱的事情不用你来操心。你只管上你的学，妈妈自然会搞到钱，叫你上学的。”有一点，白玫瑰没有和白小梅说，那就是，上海留下了年青的白玫瑰的梦。
　　果然，搬来上海的第二天，医学专科学校开学的那一天，白玫瑰给了白小梅一笔钱，叫她去交学费。
　　白小梅看着母亲，她知道家里连交房租的钱都筹不出来，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有钱。白小梅说：“妈妈，你突然从哪里得到这一笔的钱？”
　　白玫瑰闪烁其词，说：“去交学费吧。”
　　白小梅不问了。白玫瑰不想说的事情，怎么问，都没有用的。白小梅只是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一件事情。中午，从学校交学费回来，她远远地看见一个穿西服的中年男人从自己的家里走了出来。白小梅赶紧回到家里，问白玫瑰：“妈妈，家里来过人？”
　　白玫瑰的表情不大自然，答非所问：“学费交过了？可够？” 白小梅只好答：“够了，还多出十多块。” 白玫瑰就说：“正好，我们把这个月的房费交掉，还能剩下几块钱，小梅，你十八岁生日
　　快到了，可以给你做件旗袍哩。” 白小梅高兴了。她和白玫瑰很久都没有这样高兴了。 白小梅为了省钱，就在家里住。这天，是白小梅的生日，恰巧解剖老师生病，下午的课不上了，白小梅就早早回家。母亲白玫瑰一定将那件旗袍取回来了，是一块红地白花的丝绸布料，特地在“美丽绸庄”定做的。上海的许多女明星都在这里做旗袍的。想到能有一件漂亮的旗袍穿，白小梅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她特意多绕了一段路，拐到杏花楼，买了白玫瑰爱吃的小点心，高高兴兴地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推门，门竟然从里面插着。她敲敲门，房东的老婆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探出头来看看，阴阳怪气地笑了一笑，又缩回头去了。白小梅心想：“妈妈出了什么事，半天也不开门？”白小梅在外面等了好久，才听见里面有悉悉数数的响声，随后，是白玫瑰故作镇定的声音：“谁呀？” 白小梅一听，心里松了一口气，原来妈妈没有出事！ “是我，妈妈，开门！”门开了，一个中年的男人鬼头鼠脸地站在门口，他一边满不在乎地打他的领结，一边邪恶地打量了一下白小梅，然后，暧昧地看看白小梅，扬长而去。 白玫瑰一脸尴尬地站在一边，很是没有味道地说：“小梅，今天早呀？啊，吃桃子吧，无锡水蜜桃，甜得很哩！我给你去皮。” 白小梅懒懒地说：“我不吃！”随手将点心放在桌子上，看见桌子上放了几只又大又鲜的桃子。家里拮据，白玫瑰根本就不可能花钱去买这样的奢侈品，白小梅知道，这几只桃子一定是刚才那个男人带来的。白小梅回到自己的小阁楼上，晚上也没有下来吃饭。其实，今天的情景在白家很是司空见惯的。白小梅自己以为，从天津到上海，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母亲自己会克制一些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白小梅自己冷笑一声，心里却有一中很痛楚的感觉。 临睡前，白玫瑰上阁楼来。她端给白小梅一晚皮蛋瘦肉粥，粥的香味一下子弥散在白小梅的每一只嗅觉细胞里，勾起了白小梅的食欲。可是，白小梅坚持不看那一碗粥，她要让白玫瑰懂得她是在抗议。白玫瑰轻叹一声，从腋下抽出那件新旗袍拿来，说：“小梅，你的旗袍做好了，来，试试看。”说着，就拿着旗袍在白小梅的身上比试。 “我不想试。”白小梅将脸朝向墙的一边，不再说话。白玫瑰没有说什么，悻悻地一转身，下楼去了。白小梅的记忆中，生日总会发生不愉快的事情。十岁的时候，过生日，家里来了个男人。白玫瑰说是一个远房的表舅，白玫瑰去买菜，这个表舅就用一种让白小梅很恐怖的眼神看她，白小梅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样的目光，阴森、鬼谋，其中还有一些白小梅说不清楚的东西。久而久之，她感觉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好象是一件不通情理的事情。别人的生日会过得快乐幸福，为什么她白小梅的生日里要有这么多的事情。所有的人和物都不多余，多余的只是自己吗？ 晚上，白小梅被一阵争吵声惊醒。是妈妈和一个男人的声音。白小梅偷偷下了阁楼，她看清了，是白天的那个男人。 白玫瑰在一边唯唯喏喏地哀求：“求求你，以后不要再来啦！” 那个男人恶恶地说：“以后不要再来？哼，说的好听！你还应该再陪我一个月，怎么样？想耍我？既然收了我的钱，我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你在上海滩上打听打听，谁敢耍我张二货？就是青帮首领黄金荣也要让我三分。” 白玫瑰连连摇头，说：“不是，我哪里敢耍二爷你呀，不是的！” “不是耍我，那是什么？”那个男人吊着白眼，凶神恶煞。
　　“是，是，”白玫瑰支支吾吾，“我女儿她在，明天还要上学——”
　　“啊，”张二货一听白玫瑰说到白小梅，脸上就有了淫亵之气，“你女儿到是长得蛮甜的一个妞妞，哈哈——”说着，突然扬起手“啪”，打了白玫瑰一个耳光，一股鲜血像一条小虫子一样，从白玫瑰的嘴角涌涌而出。张二货嘴里还不干不净乱骂：“老骚货，你收了我的钱，还不陪我玩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人老珠黄的，你以为你还是十八年前的白玫瑰——” 白小梅躲在楼梯口，看了多时，见那个流氓打人，气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她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梯，悄悄拐进厨房，顺手从碗柜里抽出切菜刀。 “你再敢来我家，我砍断你的狗腿！”白小梅操着一把锋利的切菜刀站在张二货的背后。刀光闪闪，寒气袭人。张二货竟然还打了个机灵，看见白小梅是动了真的，明晃晃的菜刀，马上就要劈在自己的脑袋上了。张二货倒是出了一头的冷汗。他赶紧满脸堆笑，说：“小梅姑娘，小梅姑娘，有话好好说嘛，啊！好好说，好好说！”
　　“呸！谁是你的小梅姑娘！快滚！再来我家，砍断你的狗腿！”白小梅气势汹汹，怒视着张二货。 “好，好，咱们走着瞧！”张二货跑出多远了，又不甘心，回过头来，扬起胳臂，用力一甩，留下一句话，像一条丧家犬，夹着尾巴，落荒而逃。张二货是走了，白小梅的手一松，腿一软，坐在地上，菜刀“当啷”一声掉到了。白小梅呆呆的，一动不动，任白玫瑰乱喊乱叫，全然不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白小梅站起来。她理也不理白玫瑰，转身跑到阁楼上自己的房间，大哭一场。哭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想哭而已。她是捂着被子哭的，她不会让她的白玫瑰知道自己哭过的。从她懂事的时候起，她就和她的白玫瑰隐瞒了自己的心事。白玫瑰脾气乖戾，心情好的时候，可以和颜悦色地和白小梅说话，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将平日不经意讲出的话，像揭伤疤一样，一层一层地揭出来，快乐的和干净的东西会在她白玫瑰的嘴里变成一枚恶意中伤人的炮弹，毒气弥散开来，经久不散。白小梅只是白玫瑰的发泄愤怒的这枚炮弹射程中的一个目标，只要她想要击中，白小梅是躲不开的。谁也不明白，究竟从什么时候起，母女两个开始敌对的。 白小梅的母亲白玫瑰其实也是一夜都没有合眼的。她关了电灯，拉开窗帘，对着天上的一弯模糊不清的月亮发呆。十八年前，她和张二货就是在上海的皇后歌舞厅认识的。那个时候，张二货刚在上海滩上混事。他才刚刚学会如何把头发抿得油光正亮。他穿一件白的纺绸衫，整天的站在舞厅的门前，等着，是为了多看一眼白玫瑰的。从张二货为自己捡花的那一次，白玫瑰才正眼看了看张二货。当时，白玫瑰从舞厅走出来，好不容易甩掉围着她的一群男人。要上汽车的时候，眼前突然伸过来一朵白色的玫瑰花，白玫瑰回头，看见了一张尖嘴猴腮的脸。张二货点头哈腰，说：“白小姐，您的花掉了。”白玫瑰扫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你留着吧。”
　　汽车屁股后的烟雾喷在张二货的脸上，张二货竟然不知道躲避。他张着的嘴巴，半天合不上，过了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说：“妙！嘿嘿嘿，妙！”
　　从天津搬到上海的第一天，白玫瑰就在弄堂口遇到了张二货。是张二货先打的招呼。他盯着白玫瑰看了半天，“嘿嘿”一笑，说：“可是白小姐？”白玫瑰很是吃了一惊，离开上海十八年，回来的第一天就被人认出来了。她有一些尴尬的，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十八年前的那个上海舞皇后白玫瑰了。还会有谁记得她白玫瑰！白玫瑰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她的心里还是掠过一阵的窃喜的，毕竟她白玫瑰还没有被人遗忘。
　　“您是——”白玫瑰试探地问。
　　“白小姐，您也许不记得了，当年，您从皇后歌舞厅出来的时候，掉了一支白玫瑰，我给您捡了起来，您就送给了我。”张二货的两只贼眼溜溜地在白玫瑰身上打转。张二货依然把头发抿得油光正亮。只是那一头稀疏的头发看上去抿得更老道，更妥帖。身上飘飘的纺绸衫，也变成了笔挺的洋装。
　　“噢，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呀，幸会，幸会！”她把她自己依然白皙的手伸了过去。她心里想，也好，反正小梅还需要学费的。
　　“唉——”此时，白玫瑰看着窗外的那一弯模模糊糊的月亮，星斗移换，想不到张二货竟然说出那样的话来。白玫瑰伸出手来，轻轻摸一摸自己的脸，一腔无奈。枕边放着一个红色的漆木小匣子。白玫瑰取过来，用手抚摩着小匣子上精致美妙的花纹。金色的漆花在月光下闪出柔和的光，如梦如幻。白玫瑰慢慢地打开小匣子。小匣子里放着一个绸布包。白玫瑰又拿出那一只绸布包，一层一层打开。她又一次看到了上海舞皇后白玫瑰。和她记忆里的一点不差。舞皇后白玫瑰正眯着细细的眼睛，妩媚风情地斜视着这个世界。
　　张二货以后没有再来，可是，白玫瑰是不甘心寂寞的。她的故事还在继续。她是不会甘心的。她不想让自己的心变成一片荒漠，变得寸草不生。她要时常回忆自己在舞皇后歌舞厅唱歌的时光。那时的舞皇后白玫瑰是何等的张扬和辉煌。可是，她还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心在一天天荒芜。寂寞像沙漠那样，正一点一点地逼近她。
　　这一天，白小梅放学回家的时候，看见弄堂里面围着一堆的人。好象是自己的家出了事情。她赶紧走过去。她看见房东太太用力地揪着白玫瑰的头发，白玫瑰和房东太太都披头散发，滚打在一处。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衣衫不整地站在一旁，挫着两之胖得像熊掌一样的手，喊：“别打了！别打了！”弄堂里的人正围着看热闹。房东太太嘴里嘟嘟哝哝骂着难听的话：“我叫你偷男人，你偷，你偷，你偷！”她挣脱出一只手来，在白玫瑰的脸上“啪啪啪”扇着巴掌。 白玫瑰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击之功，她也在骂：“有本事就栓住你的男人，别让他找别的女人！” 白玫瑰揪着房东太太的领口，正骂得起劲，看见白小梅铁青的脸，就突然地住了口。房东太太气急败坏地说：“滚！不要脸的东西！把房钱给我付清，马上滚！” 白小梅一声不吭，拽着白玫瑰就回了家，将门叉紧紧插上。这是白小梅第一次一自己的意志和力量来支配她的白玫瑰。以前，她从来没有胆量这样做，她心里想过要和白玫瑰作些对抗，至少是一些抵抗，但是，她不敢付助行动的。白玫瑰的身上有一种类似魔力的东西，让她畏惧和胆怯的。可是，今天不同了，白玫瑰竟然乖乖的，没有发作，只是坐在椅子上，忿忿不平地喘气。 当天晚上，白小梅就像疯了一样，一条弄堂一条弄堂地乱窜。她一个一个看墙上的招贴。看见有空房子的人家，她就去问。她只想找一个新的地方，没有人知道过昨天在她们家发生的事情，那是一个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夜很深的时候，她在闸北找到一间房子。虽然离学校远一点，可是，周围都是生的面孔。她很高兴。弄堂里的人家也不算多，没有是非的气氛。然后，趁着夜色，白小梅就和白玫瑰搬了家。她心里以为，这回一定可以平静几天了，没想到，不到半个月，又有事情了。那天一早，白小梅一开门，就看见门口门口扔着一双破鞋，母亲白玫瑰出来看见，提着其中的一只，声音嘹亮地骂：“乌龟王八的，敢做就要敢当，欺负我孤儿寡母，别想！” 骂声招来一群看客。围成一圈的男男女女，嬉皮笑脸幸灾乐祸地注视着白玫瑰的一举一动，生怕露掉一个好看的细节。 白小梅气得浑身发抖，她狠狠地和白玫瑰说：“你闹够了没有呀！”说完，收拾起自己的书本，甩上门，要去上课。 “回来！”母亲白玫瑰突然一声厉喝，白小梅心里一个机灵，只好站住了。
　　“你想怎样？老娘养你十八年，比反倒会骂老娘了吗？天哪！我辛苦一生，就是每天喂你水喝，你也不该这样对我吧？小梅，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别人欺负你老娘，罢了，那是外人，你也看不起我！我是谁？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你妈，你妈呀！良心叫狼吃了还是喂了狗了？啊，你不说话，你看不起我，你翅膀硬了，会飞了？好，你走，你走，你走出我的家门，再也别回来！走吧！滚！” 这就是母亲白玫瑰，她一脸的巫气，又哭又骂，软硬兼施，一手狠狠地点着白小梅的额头，一手叉腰。弄堂里出来得早的人顺着叫嚷声围过来。白小梅的心彻骨的冰凉，她看也不看白玫瑰，扭头跑出家门，站在一棵粗大的洋梧桐树下，想了好大的一会儿心思。来来往往的人，冷漠地瞟她一眼，走过去了。没有人在意白小梅的。从小就没有人在意她的。 最后，白小梅决定，这样的家她一刻也不想呆下去了。 那以后，白小梅没有回家，她和同学挤在一起，在学校住了半个月。直到那个苏北来的门卫有一天告诉她“白小姐，有人打电话，说你母亲白玫瑰病了，已经送到圣玛丽医院！” 白小梅的母亲白玫瑰吐了血，送到医院，一检查，是肺病。到了这个时候，白小梅的心里对白玫瑰的怨恨没有了，心里只是期盼母亲白玫瑰的病能奇迹般地好起来。
　　虽然只是母女两个生活，可是，事事要坚持好过别人。白小梅是不想上医学专科的。家中积蓄不多，白小梅从教会女中毕业之后，想找一份工作，多赚点钱，补贴家用的。白玫瑰坚持要从天津搬到上海，她说，：“小梅，上海是一个热闹的城市，不到上海你就不懂得什么叫做繁华，那样的繁华是天津不能比的。再说，我们本来就是从那边来的，妈妈真的是想再去看看那个地方。钱的事情不用你来操心。你只管上你的学，妈妈自然会搞到钱，叫你上学的。”有一点，白玫瑰没有和白小梅说，那就是，上海留下了年青的白玫瑰的梦。
　　果然，搬来上海的第二天，医学专科学校开学的那一天，白玫瑰给了白小梅一笔钱，叫她去交学费。
　　白小梅看着母亲，她知道家里连交房租的钱都筹不出来，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有钱。白小梅说：“妈妈，你突然从哪里得到这一笔的钱？”
　　白玫瑰闪烁其词，说：“去交学费吧。”
　　白小梅不问了。白玫瑰不想说的事情，怎么问，都没有用的。白小梅只是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一件事情。中午，从学校交学费回来，她远远地看见一个穿西服的中年男人从自己的家里走了出来。白小梅赶紧回到家里，问白玫瑰：“妈妈，家里来过人？”
　　白玫瑰的表情不大自然，答非所问：“学费交过了？可够？” 白小梅只好答：“够了，还多出十多块。” 白玫瑰就说：“正好，我们把这个月的房费交掉，还能剩下几块钱，小梅，你十八岁生日
　　快到了，可以给你做件旗袍哩。” 白小梅高兴了。她和白玫瑰很久都没有这样高兴了。 白小梅为了省钱，就在家里住。这天，是白小梅的生日，恰巧解剖老师生病，下午的课不上了，白小梅就早早回家。母亲白玫瑰一定将那件旗袍取回来了，是一块红地白花的丝绸布料，特地在“美丽绸庄”定做的。上海的许多女明星都在这里做旗袍的。想到能有一件漂亮的旗袍穿，白小梅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她特意多绕了一段路，拐到杏花楼，买了白玫瑰爱吃的小点心，高高兴兴地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推门，门竟然从里面插着。她敲敲门，房东的老婆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探出头来看看，阴阳怪气地笑了一笑，又缩回头去了。白小梅心想：“妈妈出了什么事，半天也不开门？”白小梅在外面等了好久，才听见里面有悉悉数数的响声，随后，是白玫瑰故作镇定的声音：“谁呀？” 白小梅一听，心里松了一口气，原来妈妈没有出事！ “是我，妈妈，开门！”门开了，一个中年的男人鬼头鼠脸地站在门口，他一边满不在乎地打他的领结，一边邪恶地打量了一下白小梅，然后，暧昧地看看白小梅，扬长而去。 白玫瑰一脸尴尬地站在一边，很是没有味道地说：“小梅，今天早呀？啊，吃桃子吧，无锡水蜜桃，甜得很哩！我给你去皮。” 白小梅懒懒地说：“我不吃！”随手将点心放在桌子上，看见桌子上放了几只又大又鲜的桃子。家里拮据，白玫瑰根本就不可能花钱去买这样的奢侈品，白小梅知道，这几只桃子一定是刚才那个男人带来的。白小梅回到自己的小阁楼上，晚上也没有下来吃饭。其实，今天的情景在白家很是司空见惯的。白小梅自己以为，从天津到上海，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母亲自己会克制一些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白小梅自己冷笑一声，心里却有一中很痛楚的感觉。 临睡前，白玫瑰上阁楼来。她端给白小梅一晚皮蛋瘦肉粥，粥的香味一下子弥散在白小梅的每一只嗅觉细胞里，勾起了白小梅的食欲。可是，白小梅坚持不看那一碗粥，她要让白玫瑰懂得她是在抗议。白玫瑰轻叹一声，从腋下抽出那件新旗袍拿来，说：“小梅，你的旗袍做好了，来，试试看。”说着，就拿着旗袍在白小梅的身上比试。 “我不想试。”白小梅将脸朝向墙的一边，不再说话。白玫瑰没有说什么，悻悻地一转身，下楼去了。白小梅的记忆中，生日总会发生不愉快的事情。十岁的时候，过生日，家里来了个男人。白玫瑰说是一个远房的表舅，白玫瑰去买菜，这个表舅就用一种让白小梅很恐怖的眼神看她，白小梅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样的目光，阴森、鬼谋，其中还有一些白小梅说不清楚的东西。久而久之，她感觉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好象是一件不通情理的事情。别人的生日会过得快乐幸福，为什么她白小梅的生日里要有这么多的事情。所有的人和物都不多余，多余的只是自己吗？ 晚上，白小梅被一阵争吵声惊醒。是妈妈和一个男人的声音。白小梅偷偷下了阁楼，她看清了，是白天的那个男人。 白玫瑰在一边唯唯喏喏地哀求：“求求你，以后不要再来啦！” 那个男人恶恶地说：“以后不要再来？哼，说的好听！你还应该再陪我一个月，怎么样？想耍我？既然收了我的钱，我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你在上海滩上打听打听，谁敢耍我张二货？就是青帮首领黄金荣也要让我三分。” 白玫瑰连连摇头，说：“不是，我哪里敢耍二爷你呀，不是的！” “不是耍我，那是什么？”那个男人吊着白眼，凶神恶煞。
　　“是，是，”白玫瑰支支吾吾，“我女儿她在，明天还要上学——”
　　“啊，”张二货一听白玫瑰说到白小梅，脸上就有了淫亵之气，“你女儿到是长得蛮甜的一个妞妞，哈哈——”说着，突然扬起手“啪”，打了白玫瑰一个耳光，一股鲜血像一条小虫子一样，从白玫瑰的嘴角涌涌而出。张二货嘴里还不干不净乱骂：“老骚货，你收了我的钱，还不陪我玩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人老珠黄的，你以为你还是十八年前的白玫瑰——” 白小梅躲在楼梯口，看了多时，见那个流氓打人，气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她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梯，悄悄拐进厨房，顺手从碗柜里抽出切菜刀。 “你再敢来我家，我砍断你的狗腿！”白小梅操着一把锋利的切菜刀站在张二货的背后。刀光闪闪，寒气袭人。张二货竟然还打了个机灵，看见白小梅是动了真的，明晃晃的菜刀，马上就要劈在自己的脑袋上了。张二货倒是出了一头的冷汗。他赶紧满脸堆笑，说：“小梅姑娘，小梅姑娘，有话好好说嘛，啊！好好说，好好说！”
　　“呸！谁是你的小梅姑娘！快滚！再来我家，砍断你的狗腿！”白小梅气势汹汹，怒视着张二货。 “好，好，咱们走着瞧！”张二货跑出多远了，又不甘心，回过头来，扬起胳臂，用力一甩，留下一句话，像一条丧家犬，夹着尾巴，落荒而逃。张二货是走了，白小梅的手一松，腿一软，坐在地上，菜刀“当啷”一声掉到了。白小梅呆呆的，一动不动，任白玫瑰乱喊乱叫，全然不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白小梅站起来。她理也不理白玫瑰，转身跑到阁楼上自己的房间，大哭一场。哭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想哭而已。她是捂着被子哭的，她不会让她的白玫瑰知道自己哭过的。从她懂事的时候起，她就和她的白玫瑰隐瞒了自己的心事。白玫瑰脾气乖戾，心情好的时候，可以和颜悦色地和白小梅说话，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将平日不经意讲出的话，像揭伤疤一样，一层一层地揭出来，快乐的和干净的东西会在她白玫瑰的嘴里变成一枚恶意中伤人的炮弹，毒气弥散开来，经久不散。白小梅只是白玫瑰的发泄愤怒的这枚炮弹射程中的一个目标，只要她想要击中，白小梅是躲不开的。谁也不明白，究竟从什么时候起，母女两个开始敌对的。 白小梅的母亲白玫瑰其实也是一夜都没有合眼的。她关了电灯，拉开窗帘，对着天上的一弯模糊不清的月亮发呆。十八年前，她和张二货就是在上海的皇后歌舞厅认识的。那个时候，张二货刚在上海滩上混事。他才刚刚学会如何把头发抿得油光正亮。他穿一件白的纺绸衫，整天的站在舞厅的门前，等着，是为了多看一眼白玫瑰的。从张二货为自己捡花的那一次，白玫瑰才正眼看了看张二货。当时，白玫瑰从舞厅走出来，好不容易甩掉围着她的一群男人。要上汽车的时候，眼前突然伸过来一朵白色的玫瑰花，白玫瑰回头，看见了一张尖嘴猴腮的脸。张二货点头哈腰，说：“白小姐，您的花掉了。”白玫瑰扫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你留着吧。”
　　汽车屁股后的烟雾喷在张二货的脸上，张二货竟然不知道躲避。他张着的嘴巴，半天合不上，过了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说：“妙！嘿嘿嘿，妙！”
　　从天津搬到上海的第一天，白玫瑰就在弄堂口遇到了张二货。是张二货先打的招呼。他盯着白玫瑰看了半天，“嘿嘿”一笑，说：“可是白小姐？”白玫瑰很是吃了一惊，离开上海十八年，回来的第一天就被人认出来了。她有一些尴尬的，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十八年前的那个上海舞皇后白玫瑰了。还会有谁记得她白玫瑰！白玫瑰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她的心里还是掠过一阵的窃喜的，毕竟她白玫瑰还没有被人遗忘。
　　“您是——”白玫瑰试探地问。
　　“白小姐，您也许不记得了，当年，您从皇后歌舞厅出来的时候，掉了一支白玫瑰，我给您捡了起来，您就送给了我。”张二货的两只贼眼溜溜地在白玫瑰身上打转。张二货依然把头发抿得油光正亮。只是那一头稀疏的头发看上去抿得更老道，更妥帖。身上飘飘的纺绸衫，也变成了笔挺的洋装。
　　“噢，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呀，幸会，幸会！”她把她自己依然白皙的手伸了过去。她心里想，也好，反正小梅还需要学费的。
　　“唉——”此时，白玫瑰看着窗外的那一弯模模糊糊的月亮，星斗移换，想不到张二货竟然说出那样的话来。白玫瑰伸出手来，轻轻摸一摸自己的脸，一腔无奈。枕边放着一个红色的漆木小匣子。白玫瑰取过来，用手抚摩着小匣子上精致美妙的花纹。金色的漆花在月光下闪出柔和的光，如梦如幻。白玫瑰慢慢地打开小匣子。小匣子里放着一个绸布包。白玫瑰又拿出那一只绸布包，一层一层打开。她又一次看到了上海舞皇后白玫瑰。和她记忆里的一点不差。舞皇后白玫瑰正眯着细细的眼睛，妩媚风情地斜视着这个世界。
　　张二货以后没有再来，可是，白玫瑰是不甘心寂寞的。她的故事还在继续。她是不会甘心的。她不想让自己的心变成一片荒漠，变得寸草不生。她要时常回忆自己在舞皇后歌舞厅唱歌的时光。那时的舞皇后白玫瑰是何等的张扬和辉煌。可是，她还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心在一天天荒芜。寂寞像沙漠那样，正一点一点地逼近她。
　　这一天，白小梅放学回家的时候，看见弄堂里面围着一堆的人。好象是自己的家出了事情。她赶紧走过去。她看见房东太太用力地揪着白玫瑰的头发，白玫瑰和房东太太都披头散发，滚打在一处。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衣衫不整地站在一旁，挫着两之胖得像熊掌一样的手，喊：“别打了！别打了！”弄堂里的人正围着看热闹。房东太太嘴里嘟嘟哝哝骂着难听的话：“我叫你偷男人，你偷，你偷，你偷！”她挣脱出一只手来，在白玫瑰的脸上“啪啪啪”扇着巴掌。 白玫瑰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击之功，她也在骂：“有本事就栓住你的男人，别让他找别的女人！” 白玫瑰揪着房东太太的领口，正骂得起劲，看见白小梅铁青的脸，就突然地住了口。房东太太气急败坏地说：“滚！不要脸的东西！把房钱给我付清，马上滚！” 白小梅一声不吭，拽着白玫瑰就回了家，将门叉紧紧插上。这是白小梅第一次一自己的意志和力量来支配她的白玫瑰。以前，她从来没有胆量这样做，她心里想过要和白玫瑰作些对抗，至少是一些抵抗，但是，她不敢付助行动的。白玫瑰的身上有一种类似魔力的东西，让她畏惧和胆怯的。可是，今天不同了，白玫瑰竟然乖乖的，没有发作，只是坐在椅子上，忿忿不平地喘气。 当天晚上，白小梅就像疯了一样，一条弄堂一条弄堂地乱窜。她一个一个看墙上的招贴。看见有空房子的人家，她就去问。她只想找一个新的地方，没有人知道过昨天在她们家发生的事情，那是一个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夜很深的时候，她在闸北找到一间房子。虽然离学校远一点，可是，周围都是生的面孔。她很高兴。弄堂里的人家也不算多，没有是非的气氛。然后，趁着夜色，白小梅就和白玫瑰搬了家。她心里以为，这回一定可以平静几天了，没想到，不到半个月，又有事情了。那天一早，白小梅一开门，就看见门口门口扔着一双破鞋，母亲白玫瑰出来看见，提着其中的一只，声音嘹亮地骂：“乌龟王八的，敢做就要敢当，欺负我孤儿寡母，别想！” 骂声招来一群看客。围成一圈的男男女女，嬉皮笑脸幸灾乐祸地注视着白玫瑰的一举一动，生怕露掉一个好看的细节。 白小梅气得浑身发抖，她狠狠地和白玫瑰说：“你闹够了没有呀！”说完，收拾起自己的书本，甩上门，要去上课。 “回来！”母亲白玫瑰突然一声厉喝，白小梅心里一个机灵，只好站住了。
　　“你想怎样？老娘养你十八年，比反倒会骂老娘了吗？天哪！我辛苦一生，就是每天喂你水喝，你也不该这样对我吧？小梅，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别人欺负你老娘，罢了，那是外人，你也看不起我！我是谁？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你妈，你妈呀！良心叫狼吃了还是喂了狗了？啊，你不说话，你看不起我，你翅膀硬了，会飞了？好，你走，你走，你走出我的家门，再也别回来！走吧！滚！” 这就是母亲白玫瑰，她一脸的巫气，又哭又骂，软硬兼施，一手狠狠地点着白小梅的额头，一手叉腰。弄堂里出来得早的人顺着叫嚷声围过来。白小梅的心彻骨的冰凉，她看也不看白玫瑰，扭头跑出家门，站在一棵粗大的洋梧桐树下，想了好大的一会儿心思。来来往往的人，冷漠地瞟她一眼，走过去了。没有人在意白小梅的。从小就没有人在意她的。 最后，白小梅决定，这样的家她一刻也不想呆下去了。 那以后，白小梅没有回家，她和同学挤在一起，在学校住了半个月。直到那个苏北来的门卫有一天告诉她“白小姐，有人打电话，说你母亲白玫瑰病了，已经送到圣玛丽医院！” 白小梅的母亲白玫瑰吐了血，送到医院，一检查，是肺病。到了这个时候，白小梅的心里对白玫瑰的怨恨没有了，心里只是期盼母亲白玫瑰的病能奇迹般地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