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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早上,白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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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白小梅在医院的门口买了豆花,多放了一点糖。母亲白玫瑰是喜欢在豆花里多放一些糖的。白小梅用铁制的饭盒端着买了豆花,豆花还热得烫手哩。她急急忙忙往回走,她要把豆花交给值班的护士,然后,到学校去。 走到医院的楼梯拐角处,一个人猛地一下撞在白小梅的身上,饭盒滚出去老远,白嫩的豆花撒了一地。 “你,狼追你还是小鬼追你啦?”白小梅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
“哎,怎么又是你呀?昨天抢我的黄包车,今天撒了我的豆花,存心和我过不去呀?”白小梅认出来,撞自己的那个人是昨天晚上抢坐黄包车的那个人。 “是你呀?你走路如果专心点,也会躲开我的呀!”那个年轻人也认出了白小梅。他一身的白色运动衣裤,像是刚晨跑回来。 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赶紧去找来扫帚和拖把,打扫干净地下,然后耸耸肩,说:“好吧,我再去买一份豆花还你。”话没说完,就一溜小跑,拿了饭盒到盥洗间,将饭盒洗得干干净净,又风风火火跑出去了。不知道为什么,白小梅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 过了一会儿,白小梅看见那个年轻人又一溜小跑回来,手里的饭盒捧得平平的,生怕再弄打了的样子。白小梅正要接他手中的饭盒,年轻人缩回了两手,说:“小姐,我能不能先请教一下,请问,您的芳名?” 白小梅瞟了她一眼,嘟哝着说:“没见过你这么无聊的人。”然后,白小梅从他的手里夺过饭盒,掉头就走。这样的男人她见多了,谁知道他耍什么花招。但是,她的心里的深处,有一股甜蜜的感觉,迅速地涌遍了全身,像春天的玉兰花那样,悄悄地没有张扬,没有声响,一下子就盛开了,有些始料不及的。 每次都是这样,白小梅将东西给了值班的护士,就躲在病房的大窗户后面,偷偷地看着白玫瑰。她不愿意见白玫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白小梅的心里很排斥白玫瑰。今天,值班的是一个新护士。看见白小梅抱着个饭盒,就说:“小姐,不可以随便给病人吃的。” 白小梅恳求:“护士小姐,辛苦你。我妈妈最爱吃这个。麻烦你,就给她吃一点点。” 护士小姐说:“不可以的,我不能为你坏了规矩。” 白小梅赔笑着说:“同乡么,通融一下吧。”白小梅听出了护士小姐的苏州口音,哪里是什么同乡呀。 护士小姐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说:“好吧。这次这样,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白小梅赶紧应和。 躲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见,母亲白玫瑰今天的精神确实不错。同室的病人说:“你真有福气,女儿对你那么好。”白小梅看见母亲白玫瑰好象笑了一下。 “我怎么没有看见过她?”同室的病人又说。 “上学忙,我不叫她来的。”白玫瑰说得气有些喘。 白小梅听白小梅这样说,心里不自在了,一时间,她心里突然地有了一种内疚,也有一股冲动。她想进病房,看一看母亲白玫瑰。她毕竟是自己的妈妈呀!犹豫片刻,她终于还是没有进去。她摆脱不开对白玫瑰的厌恶和怨恨。怨恨她的放荡和邪恶,还是别的什么,白小梅自己也搞不大清楚,总之,她是不想见她的这个妈妈。 母亲白玫瑰很顺畅地吃下豆花。白小梅看着,心里也觉一阵欣慰的。匆匆离开医院,到学校上课。校园的广告栏里贴着一张海报,说学校要请上海著名的律师,留美博士邵云青来校讲座,题目是:法治与医治的关系。白小梅想,什么法治与医治,这样的题目看上去蛮有新意的,不见得有什么意思。看看时间,讲座是下午一点三十分开始。正好,下午没事情的,又不想回家,也不想去医院。不妨去听听这个讲座,打发一下时间。 白小梅赶到学校的礼堂时,已经有很多的人先来了。 “小梅!”白小梅知道又是乔钱。扭头一看,果然是乔钱,气喘吁吁的样子。他总是这个样子,好象他一直在跑马拉松。其实,乔钱走路也是要喘气的。乔钱长袍马褂,一副乡绅架势,时刻准备到穷人家收粮租似的,“小梅,这几天不见你,你是不是家里又出事了?”乔钱关心的样子太张扬,好象白小梅真的和他有什么关系似的。 白小梅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说:“找我有事情?” “啊,想和你一起听讲座。看这些又有什么新花样。留美博士?哼,这年头,兜里揣上几个钱,到外国转上一圈,就成了留洋的人,有洋学问的人。哼,说不定连C和D都分不清楚哩!”乔钱夸张地托托自己的眼镜,抽抽两撇短眉毛,不屑一顾地说。 白小梅懒得听他这一番的废话,说:“都像你那样,每天到乡下去收租呀?当个小地主,欺辱几个穷人,就不得了呀!” “哎,怎么叫欺辱穷人?他种我的地,我收他的租,天经地义的事情嘛!”乔钱还追在白小梅的身后刮噪。 迎面走过来一个人,说:“嗨,你好!”竟然是今天早上的那个年轻人。 “你失心疯呀,你?还找到我学校来!别让我再看见你,你个倒霉蛋!”碰见这个人,肯定没有什么好事的,真倒霉!是的,白小梅在自己的心里抵制着这个人!她预感到自己要和这个人发生一些故事。自己的心太荒凉了,在这样的心里发生的故事,只能是一个不太快乐的故事而已。与其这样,倒不如两个人各走各的路,按照自己原有的轨迹生活,才是最明智之举。 乔钱在旁边挽着袖子,撩气袍子,气势汹汹:“哎,欺负女孩子呀?有种的冲我来!” 白小梅白了一眼乔钱:“你激动什么?莫名其妙!”突然看见校长朝着这边过来,白小梅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狠狠地瞪了年轻人一眼,一低头,随人群进了礼堂。 讲座开始了,校长走上讲台介绍那位美国的博士。白小梅差点没晕过去。是他,他就是今天做讲座的那个倒霉蛋!他叫邵云青,是留美博士?自己还以为他跑大学校是来找自己的,荒唐的想法!
“他就是那个美国博士?还名律师?看上去怎么是个花花公子?我说什么啦,这种小白脸儿都这样,老子有几个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在洋人堆里一蹭,就有了留洋博士的名字,留洋就怎么?就能多长一根小指头?就是多长一根小指头,也没什么了不起,成了六指,是个残疾人哩!”乔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在了白小梅的身边,他的身上总是有一股浓浓的福尔马林的味道。 “不要说话好不好?”后面有人抗议。 “不说话就不说话,有什么了不起?就他那演讲,还不如鸟叫好听!”乔钱还在絮叨。 白小梅看看前后左右的人,大家都很不高兴地盯着她和乔钱。 白小梅低声说:“乔钱,闭上你的嘴!”乔钱的小眼睛眨了眨,他是不说话了,可是,一会儿抬起胳臂,用力扶一下眼镜,一会儿,又来一下。胳臂上上下下,故意碰撞白小梅的胳臂。乔钱也是从天津来的,因为这样的一层缘故,白小梅对他很迁就的。
乔钱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有办法,看来讲座是听不成了。白小梅挤出人群,走出礼堂。乔钱紧紧跟在后面,不住地喊:“小梅,小梅!” “你到底想说什么?”白小梅没有好气。站在礼堂门口,问乔钱。 “小梅,”乔钱又有话说,“说了半天,把正事忘了。哎,下午三点,到解剖室去。”神情诡秘,像贼一样。 “干什么?” “解剖呀!刚来一具尸体,二十多岁的男人,新鲜哩!解剖老师约我,我们的,别让别人知道。哎,难得的好机会,一具年轻的男尸可不容易弄到的。”乔钱眉飞色舞。 “不去。” “为什么?是个学习的好机会。别人我还不告诉哩!”乔钱的天津口音,在硕大的香樟树下,有一些空荡荡的。他执著地看着白小梅,搞不大清楚,全学校的学生都希望有亲手解剖的机会,一具完整新鲜的尸体是很不容易搞到的。 福尔马林刺鼻的味道让人反胃,冰冷滑腻的死尸会让自己失控的。白小梅不喜欢解剖尸体。 乔钱在一旁扫兴地抽动他的短地像兔尾巴的眉毛。乔钱对解剖很沉醉,他会成为一名负责的外科大夫,可是,不见得会成为名大夫。他按部就班,不喜欢想象和创造。 前面的草坪上几只白色的鸽子在漫步。“乔钱,你喜欢解剖,你去好了。我们两个是不同的,我不喜欢解剖,没有生命的东西很恐怖,解剖这门课,我也不想得高分。你明白吗?”白小梅有点无可奈何。 “学西医,怎么能不学解剖?”乔钱傻怔怔地说:“你怎么可以把尸体和生命联系在一起?不可以的,我们学西医的人就是要把有生命的东西当作没有生命的东西,人就是一架机器而已,我们是机械师,人零件坏掉了,我们这些机械师给人家修理好,就是好大夫。” “人要是真是一架机器,岂不更好,可惜,人不是机器。乔钱,你去好了,我不能闻福儿马林的味道。”远处的一个教堂的尖顶直插云霄,白小梅不想和乔钱再说什么。一片的掌声之后,礼堂里的人走了出来,演讲结束了。 “留美博士有什么了不起!简直不成体统,看看看,伦理纲常全都抛掉了,不成体统,不成体统!”乔钱在旁边摇头晃脑,喋喋不休。原来,是一个女学生跑出来,为邵云青献了一束鲜花, 白小梅的心里七上八下,乱哄哄一片。狠狠看了他一眼,说:“你说完了没有?” “完了,完了。嘿,嘿!”乔钱一下子就住了嘴,白小梅一生气,会不理他的,那就糟了。
白小梅和乔钱坐在草地上的时候,白玫瑰和杨梅贤开始了第一场的较量。
杨梅贤走进病房的时候,白玫瑰就知道,这个女人是来问那一只手镯的。一只翡翠玉石的手镯,上面雕刻着一多小梅花,现在戴在小梅的手上。杨梅贤的神情不大自然,她语无伦次地问了问白玫瑰的病情,红着脸,说:“白女士一直住在上海吗?”
白玫瑰笑笑,说:“不是的,院长,我们母女两个刚从天津搬来的,多亏院长照顾,要不,我这个病还不知道怎样的。”白玫瑰的眼睛有一些红了。她说的是真心的话。十八年前,上海的舞皇后的辉煌的奢侈的生活,如烟如雾,只有在梦里才可以再现一点点的。
“不过,我觉得好象在哪里见过白女士的。”杨梅贤很认真地想着,她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白玫瑰。
白玫瑰惨然一笑。杨梅贤不知道,十八年前,上海舞皇后白玫瑰的大幅玉照漫天飞扬的。城隍庙小摊上的月份牌上,有她的各式各样的摆着姿态的笑脸的。杨梅贤看到的就是这些照片。她一度是迷恋上海舞皇后白玫瑰的那一种浅浅的,小家碧玉的那一种笑意的。可是,杨梅贤从来没有将眼前这个女人和当年上海滩上的舞皇后联系在一起。白玫瑰住院薄上的名字,用的是她的小名白翠儿。
“听口音,白女士不是天津人,倒像是扬州一带的人,和我的表哥的口音有些相仿的,他是扬州人。”杨梅贤心里有些着急,她绕了一大圈,还没有问自己想要问的呢。
“院长说对了,我是扬州人,不过老早就去了天津的。”白玫瑰说话有一些气喘了,她的身体还是虚弱的。杨梅贤赶紧说:“看我,光顾和你说话了,竟忘了你还是病人。对不起,白女士,我们改天再谈。”她又细心给白玫瑰检查了一遍,笑笑说:“恢复得很好的,不用担心。”
白玫瑰看着杨梅贤的背影在门口消失,心里也有一些遗憾的。她也想和杨梅贤多谈一谈,因为,在她的心里也有一个疑团的。她想知道,小梅戴的那一只翡翠的雕刻一朵梅花的手镯,和杨梅贤有什么关系。杨梅贤为什么一见那一只手镯,就那么激动不安。可是,白玫瑰又担心失去自己的宝贝。她感觉得到,杨梅贤要向她索要什么。那是她最不愿意放弃的东西呀!白玫瑰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自己真的要失去什么东西啦。她一机灵,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想去外面打一个电话。可是,久病在床,身体虚弱,又起得太急,没有站稳,一下子摔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