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音》夕戈

13、第 13 章

　　阿威就这样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异乡岁月的男主角。
　　我和黎华的未完成却被我们各自的另一半延续了下去，说起来，这是一件挺荒唐的事。

　　在片场偶遇过黎华几次，每每不过礼貌招呼，甚少寒暄。我想我和他在此的原因都是为了另外一个人，这本是情理之中，只是有时候也并非不别扭的，就好比当我和他被单单抛下成了一对看客，看熟悉的一幕幕恍若昨日重现，便难免有那么一种物是人非的情怀。
　　久而久之，为避黎华，为免情伤，我便甚少再去探阿威的班。不知道黎华是否和我有种相同的默契亦或是感觉，几日前在阿威旁敲侧击的一顿幽怨控诉中，我了解到黎华近来也甚少在片场露面。这似乎是很好的，我立即应了阿威，这两日就抽空去探他的班。于是乎我选择了一个有点阴沉的午后出现在录影棚，四处望望倒是先见着了王瑞恩。他将剧本卷成一个筒握在掌心，带着拳拳笑意朝我走过来，“来看我的吗？”

　　“你就是喜欢自作多情。”

　　“你和我有仇么？”
　　他笑出眼角的细细纹路，狡黠着眉目示意我看了看周围众人的各有深意，“害我赶不完进度就算了，还这么不给面子。”

　　“你拍片子是出了名的斤斤计较，进度慢怎么怪在我头上？”

　　“这两天关古威戏拍的心不在焉，我看他眼圈深陷脚步虚浮，活脱脱的纵欲过度。你敢说你不是罪魁祸首？”

　　他措辞暧昧，令我十分尴尬。只是尴尬之余，我由他这话想起阿威近几日在电话里那副情绪不高欲言又止的样子，便也无心理会王瑞恩，径直问他阿威在哪儿。他也还算有些眼色，指了指身后几步之遥的休息室，告诉我阿威正在里面等戏。

　　只是王瑞恩还是没有我以为的厚道，又总是比想象中刻薄了些。
　　他告诉我阿威在里面，却没告诉我黎华也在。不仅如此，在那闲散在屋内的一众人中，我还看到了范晓爱。她无疑是来找阿威的，只是不知为何坐在房间一角出神。我看了看在她身旁抱臂垂头站着的阿威，显然也在出神，对我的来到毫无所觉。我觉得自己的出现太过突然，有些尴尬，而在这一众人中，无疑是黎华最先意识到我的存在，我甚至觉得他的目光是在我进门前便等着我的出现，这也许是因为他的位置十分靠近门口从而听到了我和王瑞恩方才对话的缘故。但无论怎样，既然四目相对，总该打个招呼。

　　“好巧，萧伊莉呢？”

　　他看着我，一时没有回答。而我的开腔却成功引得了阿威的注意，很显然，我的来到令他很是开心，他冲过来将我熊抱在怀里，问我怎么有空过来。我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他身后的范晓爱。她还坐在方才的地方，直愣愣的将我看着，这让我很轻易的发现她的眼圈有些红。我的脸色变了变，然后她走了过来，和我打招呼。

　　她说，“方若琦，你好。”

　　我应了个好，而阿威已经将我放开。
　　这个问候并不让人那么舒服，没有笑容且太过生硬。不过我并不怪她，因为那种不被自己所爱的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我太过熟悉。那是一种很伤人的绝望，我虽然并不对她觉得有什么抱歉，但总能有种理解的同感。

　　我看了看阿威，他似乎尴尬，欲言又止的看着我颇有点手足无措。
　　这让我觉得好笑，我从来便知道范晓爱对阿威的心思，也明白阿威对她的态度，他只是被另一个女人爱上而已，并没有什么错，着实用不着用着一副表情对我表示什么愧疚。

　　“来找阿威？”

　　我问她，自认为看上去十分友善。范晓爱在预料之中的紧张起来，她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阿威的脸色，然后解释说她只是顺路来送个午饭，请我不要误会。我笑了笑，扫了一眼屋内桌上那一盒还没来得及吃完的盒饭。红红亮亮的一片颇为丰盛，是比剧组盒饭要强上不少。

　　“误会什么？你能帮我照顾阿威，我这个作女朋友的谢你还来不及呢。不过晓爱，阿威和我一样，口味比较清淡，你以后顺路送饭的话，最好别送这些辣的，我怕口味太重他吃不惯。”

　　这小妮子还是道行颇浅，被我这一句拿捏得脸色青红，一双大眼没挤出眼泪，这就狼狼狈狈的落荒而逃了。
　　我心底叹了叹，对她说了句抱歉。这实则并非是我恃强凌弱，实在是阿威是我仅有的，不能相让。

　　“若琦，你不要误会……”
　　阿威来握了我的手，我回神看看眼前的他，像看着个犯了错的孩子。
　　于是我抬起手摸了摸这个大孩子的脸，告诉他我并不生气，并且要他知道自己并没做错什么。

　　可不知是不是我的表达不到位，阿威的表情显得更加纠结了些。
　　我有些无可奈何，想要进一步再解释安慰他，却不幸被打断。

　　“她在化妆间。”

　　我怔了怔，循声见了离我不远的黎华，然后又怔了怔。

　　“你刚才不是问我，萧伊莉在哪儿。”他重复方才的回答，“她在化妆间。”

　　我这才倏然想起了方才一进门的那一句寒暄，这显然并非一个我关心的话题，只是没话找话的以求礼貌。而显然，黎华也断然不会不明白我方才那只是寒暄一问，只是却又为何如此正经的回答我，还说得那样生硬，那样不合时宜。这让我有些不知如何应对，呆了呆才讷讷应了一声，可他却似乎还不打算结束这个话题。

　　“你找她有事吗？”

　　“我刚才只是随便问问。”

　　“如果你能和她聊聊，我相信她可以把这个角色诠释的更好。”

　　我觉得这十分荒唐。
　　给萧伊莉讲戏？我觉得我没有任何理由要去这么做，更何况，我也并不想。可这只是我一段短暂的想法，几个小时后，我接受了黎华这个看似无理的要求，或者，也以当做达成了一种交易。那就是我给萧伊莉讲戏，而他相应的会在角色上给阿威一些帮助。而就我下午旁观的那几场戏来看，阿威远比萧伊莉更需要被指导。这原因或者并非是阿威的演技比不上萧伊莉，而是在于王瑞恩看他总是种种不顺眼，要求便也有意无意的就变得十分苛刻了起来。所以说王瑞恩含血喷人一点不假，阿威气色是不甚好，只是这罪魁祸首不在我，而在于他。

　　我本来以为我的好意并不一定会被阿威所接受，因为他和黎华两只刺猬很难被撂到一个笼子里。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阿威竟然表现出了百分之百的虚心求教，那天的后来我耐不过好奇就此事问过他，他犹豫了几番，终于不太情愿地告诉我，他虽对于黎华这个人不敢恭维，但对于他的专业造诣还是十分佩服的。

　　事情的发展始料不及，如果说阿威的虚心求教是情理之中，那么我一直很难为黎华不厌其烦的答疑解惑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直到某一天我倏然发现自己几乎日日都去片场，为了回报黎华对阿威的付出而尽可能从旁提点萧伊莉时，才突然醍醐灌顶。莫名而又突如其来的怨怒交加让我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尤其干涩起来。而那天失眠整完后，我又开始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怨什么气什么，因为这场交易从一开始便是明码标价互不亏欠。而要说起来，黎华那从电影至音乐乃至各方面对阿威的指导，总是比我对萧伊莉的几句提点要更有价值，这样看来，我和阿威还是稳赚不赔的。
　　这样想想是否就是想通了我不知道，但起码会让自己觉得好受一点。到底我和黎华如此近乎手把手教出来的戏是不俗的，杀青比计划中提前了半月有余，上映后票房也一路飘红。王瑞恩白白捡了这么大一个人情，庆功宴自是少不得邀请黎华和我，那天我陪着阿威早早就到了，而黎华却在我们近乎收尾时才露面，找了个通告太赶的说辞让人辨不清真假，极为痛快的自罚了三杯，便趁着人群哄闹将阿威引了出去。

　　待我摆脱前来攀谈人群，提着裙子踩着十几厘米的鞋跟脚步匆匆在停车场偏僻一角寻到他们的时，谈话很显然已经大抵结束了。还好，没有流血事件，没有言语冲突，尽管有那种种的诡异，但气氛还算平和，这已足以让我谢天谢地。

　　黎华靠在他的车上，带着几分微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已经落了很长时间，从我方才匆忙跑来的时候便开始。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我面前我流露出这样一种神情，尽管光线昏暗，可我依旧能在心底描摹出他的每一寸神态。在我和他最好的那几年里，每当我孤独无助，每当我困顿迷茫，每当我为他受难、为他妥协时，他便会这样看我。带着无尽的动容牵挂，无限的宠溺纵容，还有溢于言表的爱意和那些晦涩难明的挣扎。我因为他这样的目光而怔忡，而他却在我指间发麻前收起了自己的一往情深，对我扬起一个没什么情绪的笑容。

　　一阵夜风，十分温柔的扫过他的衣角和我的面颊。
　　我的脸上凉了凉，心跳缓了缓。听他开口揶揄我，“若琦，别这么紧张。”

　　我抿了抿唇，他却没再等我说什么，又带着些告诫的意味看了阿威一眼，便坐回了车中。

　　“你喝了酒，找人来接吧。”

　　我意识到自己伸手挡住了他的车门，这似乎有点不妥，于是犹豫了一瞬便放开了。
　　他没有理会我，也没有采纳我的意见，只是关了车门，然后从容离去。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没有回头，只是随意问，“你们聊什么？”

　　“没什么。”阿威来牵了我的手，“咱们进去吧。”

　　“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去东京，不进去了。你帮我和王瑞恩说一声。”

　　阿威愣了愣，然后放开我的手，“……这样啊，那要去多久？”

　　“一周左右吧，加泽大贺前几天联系到立翔，说是想帮我录张专辑。”

　　“加泽大贺？！那个京风唱片的加泽大贺？！！”

　　我苦笑了笑，也难怪阿威惊讶又惊喜，我当初从立翔那处得知此消息时又何尝不是他这幅样子？
　　加泽大贺绝对称得上鬼才制作人，经他手的唱片，无一例外的张张经典，横扫乐坛。只是这人脾气是出了名的古怪，除去那几个自他入行便有合作的实力唱将外，待其余上门生意都极为挑剔。这次竟然能主动找上我，我真还有点受宠若惊。

　　“太没眼光了！”
　　阿威大呼一声，只见他拍着胸口，“这家伙放着未来的歌王不找，怎么会找你呢？大姐你是偶像派啊！”

　　我赏他一记爆栗，他捂着额头对我傻笑了一阵儿，转而问道，“立翔陪你去吗？”

　　“他重色轻友，舍不得筱筠。”

　　“那我陪你吧。”

　　“不用了，我这次行程很紧，你去了也没什么意思。”我抬头望了望一片漆黑的天空，“你这个主角离开这么久不合适，快回去吧。”

　　我推推他，他却扯住我，似乎是犹豫了片刻，然后对我咧嘴笑开，“王瑞恩下周三还要再开个影友会，也会请些媒体，你也来吧。”

　　我有些为难，“这片子到底和我没什么关系，太积极总会有人觉得我喧宾夺主。”

　　“就当是帮我宣传。”

　　“……那好吧，赶得及回来我就去。”

　　那日告别阿威后，我回家收拾了行李，没睡上四个小时便起身赶赴机场。
　　是以有些缺觉的我一上飞机便迷糊起来，直到第三次有空姐前来要签名，才将我成功扰醒。被吵醒的我有些不耐，才想着要应付着签上一个，便愣了住。我怔怔看着我身侧那人为空姐签了名，还附送了迷魂笑容一枚，然后迎上我的视线，又对我附了一笑。

　　“怎么会是你？”

　　我睁着惺忪的睡眼怔了半晌，才懵懵问了这么一句，那人端起空姐才送来的香槟抿了一口，没看我，只说了句，“凑巧吧。”

　　如果这真的是巧合，那么也太凑巧了些。
　　我和黎华一路下了飞机，进了一辆车，来到了同一家唱片公司，被秘书领着见到了同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整齐到有些拘束的衬衫西裤迎上我们，和黎华熟络拥抱后，用不太利索的中文寒暄，“你们来了？！有失远迎！”

　　我知道，那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加泽大贺。
　　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