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音》夕戈

12、第 12 章

　　“抱够了？”

　　这低沉懒散的一句自我身后响起，让我瞬间拥有了一种懊丧到极点的心情。倒是王瑞恩似乎将这热闹看得十分起劲，这便带着昭然若揭的衅然和恶趣味对我身后那人笑起来，笑了笑又来打量面色阴晴不定的我，还在我胸前扫了一眼，给了一句看似十分由衷的称赞。

　　“若琦，你身材越来越好了。”

　　我阴沉着面色看了王瑞恩一眼，他嘻嘻笑着，和黎华同样拥有那种不惧我威仪的能力。我一早就明白，在我们三人中，我从来便属于毫无战斗力的哪一个，任人鱼肉的哪一个。只是惹不起总躲得起，我冷眼看了眼王瑞恩那张笑脸，转过身意料之中的见了黎华那副不咸不淡的面色，便随口应付了一句好巧，然后说再见。

　　擦身而过的时候，黎华扯住我的手肘。我抬头看到他的侧面，他继续盯了王瑞恩一瞬，然后将头偏过一个角度低了低，对我说，“我和你一起走。”

　　“你不是约了他？”

　　“约没约我不是重点，重点是若琦才和我说了她不想见你。”王瑞恩搭腔，“黎华，你还是让她先走吧。”

　　有点冷场，有点难堪。
　　我推开黎华的手，沉着面色说了句再见，难以忽略心中那落荒而逃的懊恼滋味。
　　总逃不开的池鱼命运让我十分无奈。
　　这对冤家争抢地盘的行为从未停止，从角色到奖项，甚至后来一度又成了莫名其妙的情敌。可怜我有口难言，被两人火药炸的面目全非，最终还落得一个红颜祸水的名声，被所有人误解为他们俩个前后远走的原因。现如今我好不容易摆脱了桎梏，这两个又一个接一个的回来搅和我的新生活，如此令人咋舌的默契令我不禁猜想，是否他们俩个才是真爱。

　　我才说了再见，实在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再见。
　　一只手伸过来挡住我即将关闭的电梯门，我微怔，看着重新开启的电梯门后出现的黎华。他的衣角似乎还带风，刘海有点凌乱，显然是逗留了片刻后追过来的。我看着他步入电梯，便对他礼貌性的扯了扯唇角。

　　电梯下行。
　　他站在我的身边一语不发，气氛并不那么好，只是我以为我和他现在连尴尬的必要都不再有，于是介于礼貌问题，主动与他搭起话来，“你们那么快就谈好了？”

　　他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
　　显然，他以最快的速度和王瑞恩一拍即合，接下了那部戏。
　　莫名的，我觉得十分无力，顿了半晌才想起来该说句场面话，“祝你们合作愉快。”

　　“有空吗？”他随我步出电梯，施施然问来，“一起坐坐，我有事和你商量。”

　　“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关古威的事。”

　　我绕开他行了几步，听他如此说来脚步才一滞，回头，只见他面色淡淡正向我迎上来。

　　“异乡岁月男主角，你可以问问他是否感兴趣。”

　　我望着他，一半诧异，一半不明所以。
　　他叹了声，“那角色我不要，所以他有兴趣可以来试试。”

　　我这厢望着他一时不知反应，而不知是否误会了我的意思还是故意为之，他竟提了步子，“随便问问，没兴趣就算了。”

　　“有兴趣有兴趣！”我回神，忙追他几步，习惯性的撑了个笑容，“那……你有空吗？我们一起坐坐？”

　　他果然停下来看我，面色还不那么好。
　　只不过这人没回应我的话，倒是看了看我的笑又低头十分专注的看他自己的袖子，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发现原来他不是在看自己的袖子，而是在看狠抓着他袖子的我的手。
　　我怔了怔，干笑两声，讪讪将手缩了回来，看着那笔挺面料上被我生生捏出来的两道痕迹，觉得有点抱歉，于是便下意识的伸手过去抚了抚，只可惜，那痕迹依旧鲜明，很是顽固且不给面子。

　　我有点不知所措，他却一瞬又变得十分不在意，施施然对我说了句‘有空’。

　　“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茶馆，环境很好，不如我们就去那儿坐坐？”

　　“去我家。”

　　“……不方便吧？”

　　“那改天吧。”

　　“……”

　　有求于人就是任人拿捏。
　　这便随他的心意同他去了他家，上次我光顾过的那一套复式公寓。

　　“给我煮杯咖啡好吗？”

　　他将外套随手扔在沙发背上，对还未落座的我以十分自然的口吻问来。这样的待客之道让我不禁怪异着神情将他看了一眼，而也仅仅是一眼，也就听之任之，在厨房一角找到咖啡机以及咖啡豆，磨粉，按压，蒸馏，最后用下勺刮去奶泡上面多余的一层，兑入咖啡里。端起抿一口，自觉滋味不错，特别是对于已经喝惯了三合一的我来说，这一杯仙品无疑。忍不住再尝一口，然后端着它转身，迎上一个措手不及。这就像是侍者的偷吃行为被客人抓了个正着，脸面总是过不去。

　　“……我再给你煮一杯。”

　　“不用。”

　　我放下杯子去取咖啡豆，他却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我耷拉着脑袋，没动。
　　他握了好一会儿，也没动。

　　“你不甩开反倒让我有点意外。”他似笑了笑，“为什么？”

　　“指望你帮阿威争取那个角色，不敢得罪你。”

　　他另一手来捞了我的腰，将我往怀里带了带。
　　我没有动，这似乎是条件反射，就好比往常有求于人时被揩些油水，我也都不曾拨了那些人的面子一样。他维持着这个抱着我的姿势沉默着，偏执的看我，而我一直垂着眼。似乎过了很久，我听到他沉着嗓音对我说了这样一句。

　　“今晚你留下，我就帮他。”

　　怒极反笑，一把推开他，却是意料之外的轻而易举。
　　“你以为有那么便宜吗？”

　　“便宜吗？我帮你的阿威拿到那个角色，不够吗？我还能给你什么？”
　　他一把扯过我的手按在心口。我的掌下，他的心脏节奏强劲，强劲的好似经由掌心传递与我的心跳合而为一。我惶恐是否再多一分我的手便要穿进胸腔触碰到那鼓鼓跳动的血脉。
　　他盯着我笑的有点残忍，“把它剖出来送你，够吗？”

　　我用力抽开手，心里再狼狈，表情都是木讷的。
　　转过身为他重新去煮一杯咖啡，我知道他望了我好一会儿。

　　“若琦，给过的承诺我没忘记，也不会食言。”

　　我专心打了杯奶泡，冲进咖啡里，兑出一个落叶的形状，重新推在他面前，“黎华，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太久以前的事已经记不清了，更何况我也并不觉得那些有多么值得回忆。那只是个荒谬的错误，白白浪费了你我太多时间。我很庆幸我们能尽早结束了它。所以你也不用再对我费什么心思，我已经不小了，早就不信这些。”

　　我想我没说大话，我只是放不下过去的自己。
　　那样的自己是傻也好，笨也好，死心眼也好，总是一个女人最为美好的年华和感情。纵使结果令人唏嘘，我也总认为我当时的掏心掏肺全身投入并没什么错。
　　错的，只是对象罢了。
　　好比如果当初那个美好又可爱的我选择了一个合适的对象，或者结果也不会如此难堪，或者我现在也能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就如同莫筱筠一样，有一个疼爱她的丈夫，和一个满地乱跑的孩子。而就是这看似简单的一切，于我却总是显得艰难而又遥不可及了些。
　　到了现在，这几乎已经是个奢望。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恨黎华，也许我也并不是不恨的。起码我很清楚，我怨他怨的深切。
　　那是一种所托非人的遗憾和不平。当初在他最初离开的日子里，我曾不止一次的将自己关在屋里钻牛角尖，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全心全意却换来他的弃如敝履。
　　我不明白他怎么能这么对我，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直到某一个不经意的时间点，我终于明白这并不是一个多么值得思考的问题，答案也显得太过简单，简单的太伤人，让我宁愿用百思不得其解去为他开脱，也不愿相信那个摆在眼前的事实，不愿相信我对于他来说，恰恰就是那个无足轻重的，可以轻易被舍弃的人。

　　那日的后来，我请立翔来接我。
　　黎华送我到车库，看我上了立翔的车，和他打了招呼，又弯下腰来透过车窗告诉我不必担心阿威的角色。
　　我道了谢，道了别，然后看着他的身影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消失不见。

　　我闭上酸痛的眼睛，浮现出那一年黄昏中的布拉格。
　　那些罩着落日余晖的金黄色塔尖和广场上成群结队的鸽子，那一支被街角流浪艺人反复吟唱的捷克歌谣，那件被他披在我肩头的羊皮风衣和他怀里糅杂着古龙水与尼古丁的温暖，还有那双被我哭肿的眼。

　　那一天，黎湘离在外景片场猝然病发，溘然离世。
　　剧本从此停在了第一百三十六场，我和他合作的最后一部作品没了结局，好似冥冥注定，我和他终也是无疾而终。那时候，我满眼的泪曾映着城市的余辉，忐忑而又执着的要他应我一个愿望。

　　“在这部戏的结局里，我们会在一起……不管今后怎样，不管这片子还会不会重拍，你只把这个结局留给我，好吗？”

　　他终于好笑又无奈的应了我一声‘好’，然后掀起唇边的一个笑，舐去我的眼泪。
　　我在他的辗转的唇齿间尝到自己眼泪的苦涩，从此将那个‘好’当做了约定。

　　我没想到黎华也记得。
　　只是这样的意料之外如今只能让我心酸，因为我和他的结局已经尘埃落定。
　　这样也好，让别人去演，去完成主人公相厮相守的一生。
　　而我和黎华的那个未完成则合该永远落在时光里，任它褪色泛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