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音》夕戈

11、第 11 章

　　我以为在阿威身边的我就可以不再孤独。
　　然而当我在后台寻到他的时候，我觉得我依旧孤立无援。

　　在后台众人生疏又诧异的注视中，我意识到自己的到来十分突然，特别是在那一众演出者中我算的上认识的也只是阿威和高明权两人，而高明权与我并不算相熟，甚至几年前，我还为了莫筱筠的事情与他有过几次不愉快的对话。于是乎应了他一笑便算是打过招呼。

　　阿威神色不明的从范晓爱身边向我走过来，在我身前站定。我展开手臂抱住他，一如方才在台上那个拥抱一般。
　　越过他的肩，看他身后的窃窃私语和范晓爱那一脸的怅然若失，我扬起一个天后味道十足的笑。
　　“阿威，祝贺你。”

　　他道了声谢谢，将我推开了些距离，“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晚上有个通告，结束了才来的。”

　　有些冷场。
　　阿威表现出心事重重的沉默，而我则是不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应付他的情绪。
　　范晓爱似乎过来的很适时，她拉住我的手，对我笑，“若琦，你来了就好了。我们一会儿出去吃麻辣火锅庆功，你要是没事也一起来吧？”

　　“好。”

　　我答应同往的唯一原因只是阿威，尽管我知道我并不那么受欢迎而且我的胃也还不舒服。诚然我明白我和阿威之间的问题不少，但我已经很疲惫，已经没有勇气和精力将那些分歧从犄角旮旯里刨出来一一拆分解决，我想两个人在一起无外乎便是互相妥协的过程，各退一步也许就能有一片海阔天空。我已经推出了我那一步，尽量尊重他的决定，学者和他的朋友相处，尽可能的去照顾他的面子。
　　我不知道阿威究竟明不明白我在让步，因为他对于我的欣然同往并没表现出我所意料的开怀。

　　一群人结对而行，我挽着阿威的手臂，而范晓爱走在他的另一侧，一直与他相谈甚欢。
　　我不知阿威是否知道我的尴尬，又是否知道他是我留在这里的全部意义和唯一慰藉。

　　众人在大门口停下，二十余号人七嘴八舌分配着车辆和路线，而我因为看到了黎华的车而有些微怔。
　　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阿威，他还在与范晓爱说笑，并未发觉我的反常。然后我开始试图辨清那面挡风玻璃后的一团漆黑。只是很可惜，因为距离和光线，我最终一无所获。
　　我不知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神，直到一通电话让我接的手忙脚乱。

　　“看什么呢？”
　　黎华轻笑，调侃我方才的失神，又问，“那么多人，去哪儿？”

　　“吃麻辣火锅。”

　　他沉默了半晌，“你不舒服，我带你回去。”

　　“不行，已经说好了。”

　　“……”

　　“先挂了。”

　　我挂了黎华的电话，挽着阿威从他的车旁走过，没往车里看一眼。
　　几个小时后，我有点后悔。我想我应该听黎华的，和他走。因为在众人的笑闹声中，在阿威与范晓爱的喋喋不休中，我感到了一种格格不入的孤独，这种感觉让我感到很难过。
　　我不想一个人，可我好像总是一个人。

　　午夜过后只有我和阿威的车厢，安静的发慌，因为无论是我还是他，都找不到一个好一点的话题。

　　“曹琳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帮我安排了一套宣传计划，要我明天过去细谈。”

　　阿威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我看了看他的不佳面色，将话斟酌了一番。

　　“是嘛，那不错。这是个挺好的机会，还能顺便帮你们舞台剧作宣传。”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能有这个宣传机会完全是拜你所赐。”他皱眉，“但是我不会去。”

　　我以为我和阿威之前的争吵是因为我太直接。而我现在尽力顾及他的感觉，他却依旧不高兴。这让我觉得茫然，我突然失去了方向，不知该怎么和他相处下去。

　　似乎一直都是如此。
　　阿威总有本事让我觉得自己十分无谓，自作主张。我甚至在想，是否真的是我太过功利，被这个圈子磨平了棱角，变得俗不可耐。我突然想起了范晓爱方才在台上说的那句，于是问他，“是我让你失望了吗？”

　　阿威面色有缓，带着些歉意看我，说了句对不起。其实他不知道，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抱歉，而是一场真诚而行之有效的对话，“阿威，我想也许我真的做错了，你自己的事业以后就随你，舞台剧也好，驻唱也好，我都不会再干涉你，也不会再逼你去作你不喜欢的事情。之前的事，你当我为你也好，多事也罢，总之不再提了。曹琳那边，明天去不去也随你。”我止住他的欲言又止，继续自己的话，“我不是说气话，也不是不能理解你。那样不计得失全心投入的日子我也有过，但我总是比你俗一点，要的更多。我刚才一直在想，你热衷于自己坚持，又有那么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这已经很成功了，至少比我好得多，我或者不该试图用自己的想法左右你……也真是好笑，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好朋友，真的在一起了却总是不太愉快……也许真的是我让你失望了。阿威，你有没有后悔，后悔当初那么死心眼？”

　　我的话没什么逻辑，也没什么话外之音。
　　我只是想和我的好朋友聊聊心事。
　　我心里塞了太多荆棘，可惜他却不再喜欢当我的垃圾桶，不然，我也不会看到他蹙紧的眉心和紧绷的面皮。

　　这似乎可以称得上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二天，阿威接受了曹琳的安排，还向我认了错。
　　月余后，事业版图百花挣放。

　　他签了家势头不错的新型经纪公司，翱翔天际，现任经纪人的名字叫做金浩熏。
　　那日，在他第一次去公司开了周末例会后，以八卦又神秘的方式让我得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在例会上见了萧伊莉，而且很明显，金皓薰正在追求她。

　　“可惜啊，萧伊莉不喜欢他。”
　　我细细修着指甲，有一搭没一搭的与他聊天。
　　只是话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

　　因为萧伊莉不喜欢金皓薰，萧伊莉喜欢黎华。
　　显然阿威也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并且酸溜溜的来了这么一句。

　　“那不一定，黎华那副样子有几个女人受得了他？萧伊莉现在是被他的表象迷惑了，很快她就会知道金皓薰比黎华好一万倍。”

　　他这话让我心底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我专心为我那一只无名指上了层顶油，没搭腔。他却一副非要我表决心的架势，从旁又问了一句，“你说呢？”

　　“她的事我怎么知道。”

　　他似乎沉默了一会，然后话中有话的告诉我，“告诉你件事，我才听说萧伊莉那个女主角似乎出了点问题，金皓薰为这事儿挺头疼的。”

　　她角色出问题了，这事儿我一早知道。
　　至于变动原因，似乎是因为王瑞恩对角色人选很固执，甚至跨过欧亚大陆放了话，说这角色只有我才能演。这一来，逼得卫经理不得不再找上立翔，只是那日立翔从彩虹归来和我提起此事时，我就已经请他转告过卫经理，档期不合。

　　见我不动声色，阿威神秘又正经的继续循循善诱，“听说这事儿和你还有点关系。”

　　“是么？不过我已经不感兴趣了。”

　　“那你是绝对不会接了？即便彩虹再找你？”

　　“不会。”我有好生将十指丹蔻伺候了一番，侧过脸很直白的告诉阿威，“你们放心。”

　　他面色微讪，显是被我说中了心事。
　　诚然，阿威之所以会才签了经纪约就开始帮金皓薰探起我的口风，不过是因为战线统一。
　　一个为了萧伊莉的女主角，另一个则是为了让我远离黎华这个男主角。

　　所以，挺好，我不要这角色，大家都开心。
　　当然，除了王瑞恩。不然他也不会在重新踏上这片大陆的第一天就来找我。

　　那日定昏时分，我去王瑞恩下榻的酒店房间寻他，他引我进门时，身上还带着湿润水汽，显然是刚洗了澡。
　　而之所以选在这样一个看起来有点尴尬的地方见面，不过是因为他经年未归，这番私下回来，还不想惊动媒体从而惹起一系列的不安生。他方才致电给我的时候才下飞机，征询见我一面，让我选个私密点的地方，说是有些事情要和我谈谈。而最私密的地方，也无非就是这里了。

　　我将带来的外卖递给他，看他喉结动了动，一双望着我看得眼竟是微润。
　　他向我张开双臂，我却有些没眼色的将手中外卖递给了他，“累不累？还没吃饭吧？”

　　他显得有些无奈，笑了笑一叹，接过外卖置在茶几上，又引我在沙发上坐下。
　　我打量他，并不掩饰。他为我倒了杯茶置在我跟前，与我打趣，“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该染头发了。”

　　“这样不好吗？我从来不染。”

　　“显老。”
　　我直言，托腮诡诡看他似嗔似笑的无奈模样，便又直言了一句，“不过这样斑斑驳驳的也挺好看的，成熟。”

　　“有黎华好看吗？”

　　王瑞恩斜斜向我睨来，带着点衅然与我玩笑，只可惜我并不怎么想提起这个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你四五年没回来，信息更新太慢。”

　　“不慢。”他悠哉抿了口茶，“我知道他三年前不告而别，现在又回来找你。”

　　“错。”我纠正他，“他不是回来找我的。”

　　他不置可否。
　　“不管怎样，你现在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有没有后悔当初没选我，选了他？”

　　“可惜你也是不告而别，还比他早了一年多。”

　　他兴致颇佳的来揶揄我，我回敬一句以示不悦，他却依旧口没遮拦。

　　“但如果你是我的女人，我就绝不会撇下你。在不告而别这一点上，我和黎华的性质是完全不同的，不能混为一谈。”

　　我心口发闷，没说话。
　　他却笑起来，“怎么样？现在给你个机会重新选。”

　　“已经选好了，你不知道我和阿威在一起？”

　　这次换他一愣。

　　“关古威？”

　　“嗯。”

　　“毛头小子。”他不屑，嘲笑我，“我还以为传闻是假的。若琦，你这几年眼光真是退步了不少。”

　　“我眼光一直都不济。”

　　他听了，无可奈何的笑了笑，转而自一旁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我看着，不接。
　　“这才是我急着找你的原因，别觉得我是闲着没事来消遣你。”

　　“除了异乡岁月，其他都好商量。”

　　他的表情有点纠结，
　　“……你和黎华是不是有什么默契？你也不演他也不演，倒是让我这个导演唱独角戏。”

　　“这片子我是不演的，所以你不如用萧伊莉，这样就能请得动黎华帮你，否则你可能真的要唱独角戏了。”

　　“既然你那么坚决，我看来是没得选择了。那不如你帮我和他说说？”

　　呵。原来就算是王瑞恩也不是非我不可，此番找我一早就打着两手准备，能说动我参加固然好，说不动，便要我去作说客。

　　“有机会再说吧。”

　　“一会儿就有个机会，我约了他。”他看一眼腕间的表，“看时间估计快到了。”

　　额上青筋一跳，我压着心底老大的不满看了王瑞恩一眼，“你倒是都安排好了。”

　　“我知道你们现在见面尴尬了点，之所以没事先告诉你就是怕你不来。黎华和我说了，你最近总躲着他。”

　　“谁躲着他了？！”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倒是说的直白。我一下被人戳了痛处有点反应过激，缓了缓神便意识到这人老奸巨猾，我已然中了他的诡计掉进圈套。诚然，如果我方才那刻用脑子想一想，便应该知道黎华才不会和他说这些，王瑞恩这家伙实实在在的是在框我。

　　也果然。
　　“哦，那既然没躲，就陪我在这里等他吧。”

　　“我不想见他，但不是躲着。你别强我所难，那片子我不演黎华自然会演。”我拎了包起身，“先走了。”

　　王瑞恩估计是没想到我会起身便走，跟在我身后声声留我，终还是留不住我。
　　我打开了门，站在门口回头看门内的他，对他叹了一声，“我到时候让立翔找他谈谈，至于你，只要想想怎么拍好萧伊莉这个女主角就行了。我先走了，电话联系。”

　　“嗳……”他扯住我，面有哂色，“今天是我不对，走之前给我个机会让我抱抱你，我们都这么多年没见了。”

　　我挺无奈的看着他向我展开的双臂，便也就张开双臂，和他抱在了一处。
　　在这拥抱之前本来觉得自己对他这个人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这贴心贴肺的一饱，也难免让我有点哽咽。想当年在河岸碰上他还像是昨日的事，这一转眼也有十年了。十年前的我将他当做了不良星探，十年后的我却只能在此给他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这让我觉得很是遗憾，遗憾并非为了王瑞恩方才说起的那些情情爱爱的关系，我只是觉得我们原本都可以更好，可现在不知怎么却都成了这幅样子。

　　那时候的那些人，坚信的，期盼的，为之疯狂颠倒的，到现在也都仅剩下了一声叹息和心底的萧萧瑟瑟。
　　旧年的感情携着泛黄的色泽涌进心坎，我紧了紧抱他的手臂，一团感慨堵在喉头，最终只说了一句‘保重。’

　　王瑞恩似乎点了点头，然后将我推开了些，看了看我后面，又对我诡笑，面色无辜。

　　“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