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音》夕戈

10、第 10 章

　　【灰瞳】上档票房一路飘红，在紧锣密鼓宣传中，我和黎华被配成了一对主角。其实对于这个现状我并没多少意外，黎华回归后的第一部作品，即使只是露面也足够吸引眼球，更何况，他这特别主演还是个片中颇为讨巧的角色。
　　在第一次看过成片后，我只能感叹梦中情人那无穷无尽的力量，因为近几年格外惫懒的王金，竟用了十成心思在黎华那角色上，加之后期制作时的偏颇好恶，阿威这男主角就在情理之中的被模糊成了鸡肋，成了个空有戏份却不出彩的人物。

　　事实即是如此，我也只能尽力弥补。为此，我找王金和卫经理分别谈过宣传走向的问题，我希望他们能够多给予阿威些照顾，比如在见面会的安排上，海报的设计上，或者媒体的采访时间上做一些稍微的调整。我认为我的要求不算过分，而他们给我的答案却都不甚满意，王金一派插科打诨的老套路，而那卫经理倒是直白的多，在慢悠悠将我送他的那一瓶82年白马庄收起后，直言宣传只能顺着市场走向作。

　　眼看这一番游说无果，我心里多少不那么痛快。阿威倒是看得开，在那一日在我见过卫经理铩羽而归后，大喇喇的找我吃了一顿烤肉，食欲极好的他，最后竟然对我说了这么一句。

　　“这周六舞台剧就正式公演了，到时候我肯定没时间去跑什么宣传，他们这么安排正好，我不去也不影响。”

　　将才夹了的那片肉甩在盘子里，啪一声拍下了筷子。
　　他一怔望我，莫名无奈后，似乎也有点不悦。这让我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点过分，于是我分外努力的将心头火苗压了三分，努力对他晓之以理。

　　“你们那舞台剧售票情况怎么样？”

　　他皱了皱眉，没答。
　　我们心照不宣，因为昨天我刚刚请立翔帮我打听过，他那舞台剧首场售票率还不到百分之六十。

　　“阿威，舞台剧现阶段并不成功是事实。很多东西你没好好考虑清楚，高明权有资本全情投入，但你不行，你还不能活得那么随心所欲。其实我并不是不支持你做你喜欢的事情，你喜欢去驻唱，翘戏去排舞台剧，这些我都没有说过什么，还让王金帮你通融……可现在是宣传期，阿威，这是对你很关键的时候。我只是希望你能分清主次，先把该做的事做了，有余力再去顾及兴趣。”

　　“你也说该分清主次。”他皱着眉望我，颇不认同，“舞台剧是现场艺术，和拍电影不一样，不可以反复多次弥补失误。我是戏份最重的演员，我的发挥会直接关系到到整台剧的结果！可宣传都是些无聊的流程，而且那么多人在台上，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有那么重要吗？你也知道，重点根本就不是我，我在那边多说就是个陪坐的，几个小时下来能被问上一两个问题就不错了！而且记着问的问题都差不多，这根本是没有意义的重复劳动。若琦，我希望我的努力有意义，你觉得这样过分吗？”

　　我被阿威愤懑问得无语。
　　他说的也许没错，可那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任性和幼稚。
　　他觉得没意义所以不做，他觉得值得所以去努力，全是他觉得。

　　“那你想过我们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是困惑的，我尝试着进一步去解释，“比如我们的未来。”

　　“当然。”

　　“那你告诉我，你觉得我们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我们会结婚生子，然后……慢慢就老了。”

　　我默了许久，将那几块烤焦的肉夹出来放着，问他，“阿威，你很想要孩子吗？”

　　他点头，脸红的腼腆。

　　“如果不要呢？”

　　“……我们晚一点再要也不是不行……那都是以后的事情，我们慢慢商量……”

　　晚一点要，也不是不要。
　　阿威的意思很明白，无论早晚，他需要有个孩子。
　　神游片刻，我言归正传。

　　“宣传你还是要去，另外我明天去找一趟PSTV的曹琳，帮你争取些宣传机会。”

　　他别着头不说话，我无言与他对坐了几刻，便唤来侍者结帐，刷卡签字后，我发现对面这人正盯着我，面色不佳的欲言又止。我无意理会，低头将信用卡放进钱包时，听他闷闷问来这样一句：“不是说好了我请？”

　　“一样。”

　　“不一样。”

　　我觉得有点难过。
　　说起来我与阿威出门打牙祭，十之八九都是我结账。这倒并非阿威吝啬，只是他抵不过我每每软硬兼施的抢单。至于抢单的理由再简单不过，不过是因为我手头一向还算宽裕，而阿威的收入却不稳定，我总是希望他手中能多留些钱。可他，大概是觉得我又一次无视了他的自尊心。

　　我每每为他着想，而他却总要误解我。
　　很多事情都是如此，我和他之间似乎陷进了这样一个怪圈，他永远不懂我对他的好。

　　“下次你请。”

　　我抬头，终究是对他笑了笑。他的神情似乎疏松了些许，犹豫了一瞬，伸来手握住我的。

　　“周六去看我公演？”

　　“好。”

　　翌日，我去PSTV寻了曹琳。
　　这曹制作人倒是颇为爽快，在我说明来意后，即时为阿威草拟了一套宣传方案，而交换条件便是要我担任这周六‘快问乱答’的嘉宾，毫无商量余地。

　　于是乎，我周六便必然会放了阿威的鸽子。而让我头疼的还不止于此，这节目口味向来过重，嘉宾多是些急搏出位的嫩模新人，稍顾及些形象的艺人都不会去参与，我这回顶了这雷，若有一失还不知要招致什么负面消息。但再想想为了阿威也便算了，能帮上他一把，我也就不算委屈。
　　奈何偏偏应了那句话，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第二日的这一场宣传，阿威缺席，而黎华则干脆宣布退出了这部电影从今往后的所有宣传活动。我无奈成了独一无二的主角，记着蜂拥着问我黎华退出宣传的原因，我一律给了极为诚实的答案，不知道。而眼看在我这里挖不到甜头，同样的矛头便指向王金，他虽未说什么，倒是颇为幽怨的来看了我一眼，弄得我十分莫名。

　　阿威无故缺席宣传，我想我才应该是心情不畅的那一个，可谁料他却率先打来电话向我发难。
　　原来曹琳微博收视率，已快手将我参加节目的消息见了报。他此番，自然是来埋怨我食言而肥不能去看他的舞台剧。我心头不平了一阵子，却最终为了他身为男人的自尊心，没辩解什么。

　　“黎华退出宣传了，以后不管你愿不愿意，宣传都要来。”

　　“为什么？”

　　“因为不配合宣传就是和公司利润作对，黎华退出，你现在就是不可或缺的男主角。彩虹对黎华敢怒不敢言，对你就一定敢怒又敢言。”

　　“那又怎样？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我甚感无力。
　　因为阿威从来就不是不明白，只是不在乎，这才是让我心凉的地方。

　　那日一言不合后，阿威再没来参加过一场宣传，我想他可能是忙吧，忙着他的舞台剧，忙着他认为重要的事情。
　　他总是可以活的随心所欲，而我却因为接下那钞快问乱答’被立翔狠狠削了一顿。可骂归骂，我亲爱的经纪人依旧在录影当晚亲自驱车将我送到了PSTV，捏捏我的脸，给予我一个坚强的后盾。

　　“去吧，惹出什么乱子还有我这个经纪人在呢。”

　　我望着他嗓子一热颇为感动，直言道，“立翔，如果你没娶筱筠，我真想嫁给你。”

　　“你倒想得美，我才不要你。”
　　他哈哈笑，将我往车外一推，我却不知怎么执拗认真了上，偏要问出个所以然。难为我一连问了几个为什么，他才愿意好好来答我的问题，最终思量了几番，颇为真诚的给了我四个字，“压力太大。”

　　我将这四个字在心里反复掂量了许久，直到开场前走上嘉宾席，见那一处双人沙发，便突然想起这节目每期嘉宾都有两人，一个主场，一个陪坐。如今我是主场嘉宾，那么就应该还有一个陪坐的。我才想寻制片问问这陪坐之人是谁，刘仲星便从后台迎上我来。这个牙尖嘴利的主持人十分神秘的对我笑，告诉我一会儿有猛料。

　　我回忆了一下自己近几年乏味到极点的人生，心想若这样也能掘出猛料，也算他们有本事。
　　可没想到他们还真有点本事。
　　几刻后，我在全场沸腾中定了定神，带着十足诧异收获了在我身侧落座那人的款款一笑。

　　“见到我开心吗？”

　　黎华在刘仲星那连珠炮似得开场中微微向我倾斜了身子，轻轻问来这这样一句话。我向另一侧靠了靠，不言不语。其实我并非有意无理，只是此时此刻他身上正牢牢锁住一百多双眼睛外加几架直播摄影机，我可不想行差踏错成了明日头条。不过话说回来，如今这情况，想不上头条也难了。

　　黎华问我见到他开心吗，我没出口的答案显而易见，很不开心。
　　原因有二，一是他的出席让我平白落了刘仲星不少口实，毕竟我和他那些绯闻谁也没忘过，现在不提不过是因为我们各自有主，平日没人有兴趣炒冷饭，可如今撞上了这火力全开的八卦节目就不一定了。二来，最根本的原因是我根本就不想见到他。我深以为他是我和阿威之间的心结，尽管我一直认为这个心结长在阿威，而不是我的心里。

　　节目没德行没底线，作为天后的处变不惊只是前半场的事，究其原因，我只能说我不想见到黎华的初衷是极为正确的。
　　后半场伊始，话题转向‘初’字头，初恋初吻初夜以及初分手……刘仲星平日作怪，今日面对黎华的一句‘记不清’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将矛头转向了我。我想了想，面无表情答了句‘索然无味’，然后清晰地意识到身边那人将我看了一眼。

　　关于敏感话题，我和黎华配合度均是神奇的低下，只是刘仲星倒也总有几个杀手锏。

　　全场暗灯观摩，少儿不宜电影片段大集锦，主角还是我和身边这位。
　　来不及钦佩这节目的用心良苦，大银幕上变换的一幕幕让我觉得十分刺眼，我想黎华也许和我有同感，只不过顾忌着直播镜头才不得不演出回味无穷的模样。

　　在全场哄闹中瞪着眼看完，我知道还有好戏等着我。

　　果不其然，刘仲星诡笑着让我评价评价黎华和阿威的床上功夫，比个高下。
　　我压抑着这股热血没冲上脸颊，故作轻松着说了句实话。

　　“我没立场评价。拍电影就是做做样子，你让我怎么回答你的问题？”

　　在一众看客很是不以为然的喧闹中，我清楚听到黎华低低沉沉的一句‘是么’，不知是自语还是是在问我，或者他只是照顾气氛说上一句。只见刘仲星颇为纠结的点了点头，转而满面不甘的让我就那两个的舌功给个评价，再分个高低。

　　“这次有立场了吧？刚才片子里亲了那么久，我们可都看见啦！”

　　“戏和谁演都一样，可阿威是不一样的。”

　　又是嘘声一片。
　　刘仲星带领众人彰显出那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而我想那吃了苍蝇的人是我才对。

　　此时此刻才步出演播厅的我，哑着嗓子给曹琳打了个电话盯她尽快办事。然后在挂下电话的时候迎面来了刘仲星，他与我话别几句，又为自己开脱了几句，试图让我明白这是节目需要，他也并非有意为难于我。这点我自然明白，言简意赅打发他两句要领着助理离开，却又被人从后扯住了胳膊。

　　我回头将头仰起四十五度看了看那人，十分不情愿的又嗽了嗽嗓子，“有事吗？”

　　“一起吃个宵夜？”

　　“不了，我有事。”

　　“我送你去，顺路。”

　　顺路？我看着他，表情一如我纠结的嗓子。
　　只是我依旧很快放走了助理，自己坐电梯下行去停车场寻他。因为黎华放开我的手臂，看了看场内还未散尽的直播记者，无赖一般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打发了助理再来停车场找我，不然我就拉你一起走。”

　　我上了车，他递给我一瓶水，问我，“还好吗？”

　　我点了点头说好，但其实不太好。因为方才在节目尾声的智力问答环节中输给了黎华，刘仲星当场给了我两个选择。其一，吻黎华。其二，吃柠檬。
　　我毅然选择了后者，因而吃掉了五个柠檬。

　　我是嘴硬的，可很显然，我的胃没有我的嘴那么倔强。
　　它反复漾上的酸涩，烧灼，愈发难耐。
　　我终于不得不请黎华将车停下来，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捂着嘴跌撞下车，蹲在路边阵阵作呕。
　　但很可惜，什么也吐不出来。

　　身后车辆呼啸而过的风声让我胆寒，我想我是有点难过的，分不清是身上更难过些，还是心里更难过些。
　　可仅仅是有些。

　　黎华扯起我的身体，问我状况。
　　这次，我很诚实的告诉他，我的口腔，嗓子和胃都酸的难受。
　　我说，我想吐，但是吐不出来。

　　他欠身在车里拿了方才那瓶水，拧开递给我要我喝。我说我不想喝，他便十分粗鲁的掐开我的嘴，生灌。
　　那一瓶水在我的挣扎中洒了小半瓶，剩下的一大半被灌进我胃里。我呛了水，推开他咳得头顶血管几乎爆裂，胃里被凉水一激，只觉得一阵痉挛，许是阴差阳错，竟真的吐了出来。这一吐不可收拾，到了最后竟是将苦涩胆汁也漾了出来。

　　面前递来几张纸巾，我伸手去接，他却直接拭上了我的唇。我由着他，没力气和他作对，而对于前一刻他灌我水的恶劣举动也没再出言声讨，毕竟，我此时此刻不烧心灼肺也是拜他所赐。

　　“好点了吗？”

　　“嗯。”我掸掸前襟湿透的布料应他，“走吧。”

　　“我送你回家。”

　　黎华说送我回家，可最后还是来了剧院。
　　他似乎因为我的坚持有些不悦，不过这就不是我所关心的了。

　　不过我应该知道，这人从来都是有仇必报且小气的。
　　他将我送来了剧院还执意要和我一同进去，我诧然，问他，“你进去干嘛？”
　　他不冷不热的看了我一眼，说，“我来给明权捧个场。”

　　我无法阻止，那么就这样吧。
　　清者自清，再说阿威最迟明天也便会知道我和黎华一起上了节目。
　　不过好就好在，我方才是吃了五个柠檬，而不是吻了黎华。

　　我如此想着，快步朝剧院里赶去，赶着在演出结束之前到那里，赶着阿威谢幕时上台去给他个惊喜。而我果然在谢幕时赶进了剧院，阿威也收获了一份惊喜，只是，那份惊喜不是因为我。

　　在我从侧门快步溜进剧场的时候，掌声正雷动。
　　在那舞台上站着谢幕的一派演员中，我一眼就看见了阿威，他在高明全身边，在最中间的位置。

　　我欢欢喜喜的喊了一声阿威。
　　只可惜，我的嗓子被折腾的太沙哑，现场气氛又过于欢腾了些。
　　于是我只好我慌忙着脚步向舞台去，喊了一声又一声的阿威，希望他能在我冲上舞台前看到我。

　　我是欢快的，激动的。
　　许是为了眼前的华丽舞台，许是为了洋溢在每个人脸上的喜悦，我突然觉得这场售票情况不佳的舞台剧也有些可取之处。我甚至在想，我也许真的应该从另外一个角度理解阿威，接受他的理想，认同他的做法。

　　我想我会在这个舞台上对阿威说一段煽情的话，然后给他一个应景的吻。
　　可却有人代替了我。

　　范晓爱从后台走上舞台的时候，我在观众席的第二区仓促停下了脚步。
　　她将怀中抱着的那束马蹄莲送给阿威，然后张开怀抱，和阿威十分热切的拥在一起，看得出，两个人都十分动情。
　　之后，她在众人哄闹中接过话筒，翻着一双大眼直直盯着阿威，认真且羞涩的说了这样一句话。

　　“阿威，我能明白你所有的努力……我只想让你知道……如果别人让你失望，让你难过，你还有我。我会一直支持你！”

　　舞台上下因为范晓爱这一句羞答答的真情告白沸腾如一片欢乐海洋，只有我是独独被抛上岸的一只小舟。
　　我看不清阿威的表情，转了身，眼前是一枚钉在西装外套上的扣子，我想说点什么，又不想越描越黑，最后只是叹了声，“去后台吧。”

　　黎华道了声好，我又犹豫了下，问他，“你能不能先走？”

　　我知道我这个要求过分了些。
　　说不清楚自己的心里的想法。许是不想阿威误会，许是不想黎华看到我很可能的狼狈。但此时此刻，直面他眼底的薄嗔，我已经开始懦弱的希望他拒绝我的要求，但是很可惜，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得干净。

　　看着他那件黑色风衣消失门后，我独自立在陆续退场的人群中，感到莫名不适。
　　我害怕注视别人的背影，害怕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