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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十一节 掩耳盗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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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那些耀眼的太阳爬上头顶的瞬间,软弱的时光便被反剪着双臂,撕扯着回到那个一味浸泡在阳光里的夏天,那些在头顶上四散的阳光,总是忘我得灿烂到眼前阵阵发黑,甚至连同那些长在脚边的嫩草和树木,都浑身带着一种烧焦的味道,而那种像是烧焦的味道里,便充斥着那一整段刻骨铭心的回忆。
人们总是喜欢用刻骨铭心来形容一段难以割舍的过往,可我却时常觉得,这简短的四个字里藏有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所谓刻骨铭心,无外是因为它们曾随着浓重的时光,深深沉淀在骨骼表面万千细小的裂缝里,从此无可救药地与这些用来支撑生命的206块骨头生死相依,直到有天你忽然想将它们一一除净,却仅剩挫骨扬灰……
所以刻骨和铭心,就如同它狰狞的字面一样,不过是用以媲美炮烙的,一记重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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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一盏路灯亮了。
林宁站在萧瑟的巷尾,疲惫地清数着手中剩余的传单,很累很累,可一想到情绪一直不好的姐姐拿到礼物一定可以很开心,还是坚持着拿着传单,对着街上来往的每一个人路人微笑……
手机叮叮咚咚地响了几声。
姐姐:吃饭了吗?晚上来和姐住吧。
林宁微微愣了一下,这种暖心的话还真是久违……最后一张传单顺利地送进一位慈祥的老人手中。
“孩子,回吧,天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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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黑色的夜风把散落满地的落叶吹得沙沙作响。打开钱夹,一张张面值不大的纸币已经厚厚一叠,林宁把手中皱皱巴巴的七十元抚弄平整,小小翼翼地塞进那只白色的信封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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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的时候,懿思晨穿着连衣的睡裙,端着一盘喷香的炒饭,轻轻放在林宁的面前。
“趁热吃吧。”
林宁抬头开心地笑笑,狼吞虎咽,懿思晨看着林宁天真的样子,表情有些僵硬。
“宝儿,姐一直答应要带着你出去玩一次,暑假也没有去,想着“十一”带你出去,可是前两天,我爸说他“十一”要去北京办事,说要让我陪着他去……”
“哦。”林宁低着头含糊地回答。
“那个……多吃一点。”
窗外的大树在夜风中张开稀疏的枝叶,拥抱着身旁低矮的路灯,而路灯却把那些日渐突兀的枝冠,映照得更加心酸和悲凉。
就在今天清晨,林宁空腹站在颠簸的公车上,在朋友圈的动态里刷着大家关于“十一”长假的交流。
王梓:都做好准备了吗?北京走起。
乌合日:必须的!
林宁早已经猜到,并做好了愉快接受的准备,只是万万没有想到懿思晨会以这样的方式……林宁忽然看见自已握着茶杯的手指有些泛白,赶忙轻轻地松开,扭头看向窗外。
怎么可以这样想姐姐呢,要知道谁骗你姐都不可能骗你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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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凉的漠北,赤色的太阳就落在滚烫的沙脊上,遥远的驼队踏着它,在蜿蜒沙丘的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鲜艳的夕阳,给远方的大漠蒙上了一层跃动的水汽,大漠却始终执拗着不肯放它离去。它们紧紧相拥,直至彼此撕扯,不甘被束缚,也不甘被挣脱……最终夕阳挣脱了大漠的牵绊却已不堪负载,斑驳的鲜血从辽远的地平线上淌落下来,把身下的大漠,染成一片发烫的金色。
在这片悲怆的大漠上没有长河孤烟,有的只是久久不敢直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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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宁和老哥并排坐在沙湖摇曳的长船里,望着远处成群的野鸭优雅地踩水,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心爱的蛋埋在一丛丛发黄的芦苇脚下,随后心满意足地踏水嬉戏。却不曾发现那些芦苇浸没在湖水里的根基早已被冲刷得所剩无几,摇摇欲坠地在它们嬉闹追逐的背后,夸张地大幅摇摆。
老哥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四处拍摄,随后迫不及待地上传到朋友圈里大晒特晒。
“啧啧~看你老哥拍得有多专业,快去给哥点个赞吧!”
林宁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水,头也不回地冲着身后双手比出一个桃心的形状。
“就给你手工赞一个吧哥……”
倍受打击老哥伤得险些一口老血喷进湖里,林宁回过头一脸黑线地看着他夸张的样子,极不情愿地点开朋友圈……却不想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懿思晨一众人的百态千姿。
林宁匆匆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仿佛忽然被那种盘踞在低矮草丛里的青绿色小蛇出其不意地咬了一口……伤口不过只是两个梅红色的小点,可恐惧一样的东西,却就此密密麻麻地爬满胸膛。
林宁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丝毫的生气,只是觉得一个巨大的空洞,就此咕咚一声地,咽进心里。
记得上学时的自己总是喜欢随手从班级后边的书架里抽一本杂志出来,抬起头象征性地看着老师,手里像抽签一样地随便翻到一页,当文章阴森的基调和晦暗的修辞渐露头角,脑海里一遍遍地意识到自己读到的是一篇鬼故事,心里却依旧不停地安慰着自己,告诉自己别担心或许只是欲扬先抑……直到最后哗地一翻,一幅恐怖到骨缝里的插图直勾勾地撞进眼睛,才狠狠地把书扔远……
怎么总是这样,掩耳盗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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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船颠簸着靠岸。
远处是一片用黄沙堆成的越野赛道,无数粗犷的沙漠越野在车尾拖着翻滚的黄尘,带着阵阵嘶吼疯狂地疾驰,咆哮着撕扯着林宁高危压强的心。
“喂小鬼,你来开,哥坐副驾位,你敢吗?”
“为什么不呢。”
远处的沙漠,一颗一粒地移走了整座沙丘,炽热的太阳变成一只温和的落日,在遥远的天际里一颠一簸,林宁双手握紧滚烫的方向盘,才发觉额头上的青筋已经不知不觉得胀起……在场导放下彩旗的瞬间不等身旁的老哥张嘴,飞快地挂档松开离合,面无表情地用力踏满油门……车子轰鸣着猛得向上一抬,咆哮着弹射出去……
炽热的风,裹挟着细沙扑面而来,林宁忽然感到不仅是头发甚至连同脸上的肌肉都一同抖动着向后飞去。车子卷起一阵阵黄沙呼啸着遮挡视线,载着林宁和老哥在高低起伏的赛道上剧烈地颠簸。
神经大条的老哥坐在身旁手舞足蹈地尖叫着,林宁痞笑着咬紧牙齿,极速总是容易带给人一种濒死的快感,林宁看着抖动的前路,在一阵猛烈的颠簸里用力踩下离合,抬起几乎麻木的手臂推上满档……老哥的尖叫声随即在一股强大的后座力中没了声音……这辆疯狂的越野车在一瞬间彻底变成一头钢铁怪兽,迎面而来的风不断越过前挡风,凶狠地撞进鼻腔和眼眶……
终点的彩旗和工作站不知不觉渐渐临近,身旁的老哥似乎努力着想要提醒自己什么,却被剧烈的颠簸狠狠甩在一旁……林宁凌乱地减挡踩下刹车,然而这头咆哮的怪物,却没有丝毫的反应……
工作站在一片黄尘中渐渐清晰,林宁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情急之下一把拉起手刹,癫狂的车子随即发出一阵惨叫,嘶吼着在滚烫的沙面上颠簸地打旋,最终歪斜着停在场边……紧绷了许久的全身一瞬间像是散架一样瘫撒在座椅上面,林宁看见工作站里的许多工作人员飞奔着向自己跑来……身旁永远后知后觉的老哥像是一只破旧的风箱,沙哑着嗓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孩子……你告诉老哥……是不是因为哥逼着你点赞……搞得你心情有点不好……对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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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宁听着胸腔里的心跳从湍急变得微弱,看着自己黑色的影子,在脚下蜿蜒拉伸……
姐,我还是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