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万字遗书 路上有你》逆鳞717

64、第十节 纸飞机

　　有一种声音来自秒针，它们躲在各自精小的玻璃密室里，带着微弱而短促的回音一行一顿，无情地押解着浩如烟海的生命，向前大步推移。

　　倘若这种细微的声音不慎误入了梦境，那些原本寄居在脑海深处的琐碎片段，便趁机借助这种用以度量生命的特殊频率，一瞬间变得身临其境且往复循环……无论你怎样清醒地意识到它与现实的差距，还是一遍遍地强迫着自己调动肌腱做出一些微小的运动，都将变得无济于事。
　　除非此时存在着另一种更加强大的频率对准你的梦境呼啸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声将它一举击碎……比如，一只不停震动的手机。

　　“喂……”
　　“怎么鼻音这么重，感冒了吗？”
　　“唔，发烧。”
　　“多久了？”
　　“有半个世纪吧。”

　　潭明无奈地笑着，把耳机的听筒向里用力地塞了塞。

　　“没回家吗？”
　　“宁愿葬在宿舍。”
　　“懿思晨呢，多久没有问过你了。”

　　林宁缓缓睁开酸涩到几近黏合的眼睛，轻轻看向像是近在咫尺的天花板。整夜狂飙的体温使得两枚无辜的眼球仿佛两颗煮熟的鸡蛋，艰难地镶嵌在眼眶里，七窍里像是刚刚发生过一场无可救药的火灾，随着短促的呼吸冒出灼人的热气。

　　“……很久很久了吧。”
　　“要照顾好自己，林宁，你要知道警校就像监狱一样，都没有办法陪你……”
　　“没关系的潭明，林子现在很厉害，不用担心。”
　　“林子，无论怎样……”
　　“至少有彼此，加油。”

　　林宁把手机从耳旁拿下来，看着潭明的头像渐渐消失，随后塞进枕头。
　　.

　　漫长的昏睡再次与波动的体温展开纠缠，意识在一片炙热的体温里缓慢爬行。林宁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就像是在余晖中驾车走在一条笔直延伸的公路上，除了踩下油门，其余的什么都不需要你去做。漫长的时间会无声无息地把意识掏空，车子便自以为是地学会了在这片温和的世界里悄然提速……直到那一整副装在轮骨上的刹车片忽然在一个惨白的瞬间里，变成一堆无辜的废铁。
　　.

　　手机再次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效果，在耳旁疯狂地震动。

　　“我天……你是当了室长吗？可以这么自由得用手机……”
　　“呃，林宁吗？我是懿思晨的室友。”

　　瞬间清醒的林宁急忙翻身坐起，一串陌生的号码，赫然躺在刺眼的屏幕里。

　　“哦……是我，抱歉，有什么事吗？我姐她……出什么事了吗？”
　　“哦，你姐没有，倒是你，感冒了吗？”

　　林宁木讷地看着系在手腕上的小小铜牌，燥热到几近蒸发的心脏里，还是感到了一阵温暖。

　　“没，没关系的，告诉她不用担心。”
　　“呃，林宁……其实她不知道我们给你打电话，我们找你是想告诉你，下午我们想要给你姐一个惊喜，觉得你也应该在场，而且，也需要你帮忙找一个小的音箱，还有……呃，不过你生病了，能行吗？”
　　“能行……没问题的。”

　　.

　　萧索的天空里弥漫着一种烟气或是雾气，湿冷的空气严丝合缝地包裹着萎靡的太阳，使得冬季原本短促的黄昏，愈发加快了脚步。

　　林宁努力抑制着体温带来的眩晕，躲在昏暗的角落里凝视着小路的尽头……几分钟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挽着身旁的人漫步走来……林宁轻轻地缓步出现，懿思晨的表情在一瞬间不出意料地写满了惊讶，却又出奇不意地，勾起了从前的记忆……两年前的自己也曾这样满身大汗地跑来，在一个不经意的转身里看见身后满眼惊讶的懿思晨……只是那种惊讶，于今天又有了太多的不同。
　　林宁缓缓地垂下眼睛，回身朝着在楼上静候的“队友”们挥手示意。

　　无数彩色的纸飞机在一阵尖叫声中，从宿舍的窗口倾泻而下……彼此在风中簇拥着展开翅膀，四散滑翔……林宁静静地站在地面上，仰头注视着无数背光飞翔的机翼在风中无声地盘旋，那只白色的太阳，在它们身后化成一片迷蒙的光亮。

　　更多的室友随即从四面八方尖叫着跑来，推搡着两人，走进几分钟前用果冻在地面上摆出的桃心，藏在墙角的小音箱随即响起欢快的音乐，冷风轻轻拂过散落遍地的纸飞机，像是吹过一片长在戈壁里的荒凉的花朵……

　　一阵风带着剧烈的寒颤，猝不及防地钻透林宁的上衣。林宁握了握有些冻僵的手指，转身离开……低垂的衣袖，却猝不及防地被人轻轻拽了拽。

　　“同学，这些你们可得自己打扫干净啊。”

　　一个身穿制服的阿姨站在身后，看着满地飘散的飞机面露难色……林宁轻轻裹了裹领口，转身拿起立在身旁的硕大的扫帚。

　　“这个，可以借我用吗？”

　　.

　　摇晃的公车再次载着林宁四向飞驰，硕大的车窗上结了一层微薄的水汽，模模糊糊地把窗外颠簸的霓虹又放大了一点。林宁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像是担心这颗愈渐沉重的脑袋，就这样摇摇晃晃地掉在地上。

　　……

　　【那些日子像一根纤细的软刺扎在我心底最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也刺不进去。只一遍遍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随着全身涌起的血液微弱摆动，随后无数难忍的刺痛，便呼啸着洒满全身。

　　我还是不敢去听那些标记在时光内壁里的歌，只一味躲在时光的影子里假装早已忘记，直到有天它们忽然在亮灯的街尾接连响起，一瞬间里，疼得措手不及。

　　我还是会像小时候一样逼着自己跑得飞快，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甩开那些紧抱在双腿上的胆小鬼和爱哭鬼……可它们却总是像搅进黏粥的沙粒，或是打进鸡蛋的碎壳，时常带着一种出其不意的碎响，在我的齿间砰得炸开。

　　我还是可以像从前一样用清澈的眼神看你，还是可以毫无保留地对着你微笑，还是可以不顾一切地搜刮着浑身上下的温暖，奔跑着洒在你的身旁。

　　而我，还是会在灯火阑珊的时候独自垂下睫毛，我还是那个躲在夜风中一脸倔强的孩子。

　　我，还是林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