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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至此,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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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一层层叠好的纸,不禁挑眉。
这是聿景同延声三年前对弈之后记下的棋谱。若不是棋谱右下角延声仙尊的亲笔,我还真不相信。
……这是挑衅。明明白白的挑衅。
旧时同他拼比,硬是说自己会第一个讨到同仙尊延声的博弈机会。我待在牢里,怎么着也不可能跑去找延声求一盘棋。现下他却送来棋谱,这究竟是宣告自己已经胜利了呢,还是来嗤笑我入狱,或者是两者都有?
聿景是黑棋。
幸而这盘棋的败家是聿景,不然我真是会很愤懑。不过,他也是小败,仅仅输了两目而已。真叫人惊讶。并没有出现大龙被屠的惨状,收官之时没有走心,下了随手棋,若好好走那几步,最后的输赢还不定吧。
……聿景的水平什么时候起便可同仙尊延声一较上下了。
是不是因为我待在海底,对外边的世界一概不理。三年里所有人都在改变,除了我?
这个严肃且深沉的话题未在我心里持续多久,就被郁郁那双鸡香四溢的水葱玉手给打断了。
……有没有闻到一股小葱拌白切鸡的美妙味道。
她两手重重搭在我肩上。观其表面,只能理解成——郁郁将手随意地搭在贺雪肩上,这表现出的是一种对好友的亲昵。但其实……只要,细细一观察,稍稍一思考,深入一了解,乃是——郁郁这厚颜无耻的女人,假意将手搭在贺雪肩上,由此可将自己那满是鸡油的手给擦干净。
以上两点大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则是——贺雪真的很可怜。
我作为郁郁的资深老友,虽然已经觉察到她这心机颇深的小动作,但还是将它淡定且大度地给无视掉了。主要是因为届时若是追究起来,就肯定没完没了了……
同郁郁没完没了,是件极其恐怖的事。
在我肩上磨蹭了好一会儿,她才将手挥下。此间我不得斥骂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翻白眼,以此暗暗宣泄我心中的不满。
郁郁说,“你想甚呢?神情这般销魂。”
“……”
销魂。销你祖宗十八代的魂!
“傻了?”
“……没有。”
她笑出了声,虽然我根本不知道她究竟在笑什么玩意儿。郁郁笑完之后,续道,“方才你想什么呢。”
……我方才想了啥。
自己实在想不起来,便随意答道,“很深奥的。你不懂的。”
结果郁郁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随手拿起一旁聿景给我的棋谱,遮在面前,以此阻挡郁郁那恶煞般的眼神。
……不出我所料,棋谱被抢走了。抢就抢罢,量她也看不懂。
郁郁翻来覆去将手里的纸翻得沙沙作响,“这圈圈点点,错错交交的是什么?”
还好纸厚,暂且可容她翻一会儿。
不过就她这力道,还能翻多久,我也不知道了……
“……围棋啊。”这姑娘连围棋都不知道?
围棋本是大千世界。人生如棋,棋如人生。确乎是深奥的。看不懂是应该,不知道这是什么物件,不大可能吧。
郁郁脸上一片恍然,“从来没听说过。”
“就是……攻城略地。”平日里不甚积累佳词,实在寻不到其他的字词形容围棋了。
“……哇哦。”郁郁一脸调侃之意。
我轻咳一声,“……别想太多。”
郁郁一脸若有所思,尔后点了点头,道,“很有趣?”
“很无趣,”顿了顿,我续道,“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少则打发一两个时辰,多则可打发一两天的空闲。再多嘛,一盘棋可以没完没了地走个几年……据说有人连夜下棋不幸猝死。
贺浮就是这般填充时间的。他平日里清闲得很,两件事便填充了他漫长且无趣的年岁,一是对弈,二是收集棋子、棋盒、棋盘以及各路围棋高手的棋谱。他棋具多的得往我房间里摆,对此我满怀不忿。贺浮自己掉进黑白世界也就罢了,待我长大懂事后硬是要扯着我一起掉进去。于是我便同他一起徜徉在黑白世界中并且无法自拔了……
年年岁岁同贺浮切磋博弈,这切来磋去的,我的棋力便逐日增长。幼时我的棋力乃是枫岭晓云院中的王冕。当然棋力高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晓云院里根本没什么弟子会下棋……
旧时偶有一日得空,坐在竹林地上孤自对弈。我手执黑白两方,互相厮杀,若是由自己走棋,黑白都是一人控制,实力相当,黑棋本就占优势,自然胜出的几率会大。已至收官之时,局势乃是黑方小胜,勾了勾唇。视线里蓦然飘进一角青衣,抬目瞧见的是一位面上带笑的少年,从侧面看去,他的五官突兀,鼻梁和脸廓很好看。
下棋都能碰桃花,也太走运了吧。
看他身着青白衣衫,想来不是晓云院的弟子。
不过这位少年并没有看我,而是从容地拿过棋盒,左手捧着棋盒,右手中指与食指间夹着一粒白子。倾身而来,咔哒一声,落下白子。这确乎是一步妙棋,素来我收官的实力便薄弱,愣愣地搜刮着。
不过还好,最后险胜半目(四分之一棋子)。这位少年却说——胜一目是运气,胜半目是实力,明日可否同姑娘,再弈一局。
这可是在褒奖我的棋力?不过那时我不懂得怎么留桃花,傻愣愣且老实地回答——抱歉……明日不得空。
这位少年只留了个地址和姓名,枫岭雨霖院,聿景。
我倒是没有按这地址主动去寻这位少年。
几个月后,再一碰面,清闲无事,便同他搏杀了一局。
最后是聿景执白胜出。对此我很是难以置信。愣愣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来。那时自己也确乎是输得明明白白。一句话在脑子里来来回回飘来荡去——我怎么会输!我怎么会输!我怎么会输……
于是,那几日我便主动找上贺浮,死命拉他坐着同我下棋。苦苦钻研好几日,忿忿跑到雨霖院去,问东问西可算是问到了聿景所在。当时并未在意到他愿不愿意,就拉着他坐下。我在嘴上不住地说道——再奕一盘,再奕一盘……
最后胜负结果同我所期望的那般,贺雪执白胜。
点目胜出后那一瞬,我那时可谓是欣喜若狂。唯一意料之外的,聿景似乎并不太沮丧,只有恃无恐地笑了笑。对此我极是愤懑,不过是在心底的。
之后便同上了瘾似的,得空就跑往雨霖院,同聿景下一下棋,拼个胜负。每次奔去,我总是寻不到聿景的人,非得问一问路过的弟子。
聿景可能是在躲我?纵使这般也无所谓,至少他没有拒绝过我的对局邀请。
流言蜚语就是这么传起来的……年幼不懂事,不顾形象奔在廊道里,大声喊聿景的名字,旁的人瞅见定是容易误会些什么。终于,注意到雨霖院里的弟子每每瞧见我,都会凑成一堆低声议论,我还并不知晓他们究竟在议论什么。
有一日总算是觉悟到自己太招摇,便低下身往人少的地方走。好不巧,隔着木墙听见几位姑娘凑作一堆正议论着。本还不太在意,议论声中响有聿景的名字。纠结究竟该听不该听?终于是纠结出了结果,她们的对话也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议论的也就是晓云院里有一位花痴女弟子,天天往雨霖院跑。将聿景师兄拖去作甚也不知道,一拖还拖了两个时辰。害的聿景师兄被授业先生冤冤训了好久。
那晓云院里的那位花痴女弟子就是我了。
平日里是晓云院放课之后才来寻聿景,未曾知晓雨霖院和晓云院的作息时间大不相同……
自己原来这么过分。
自那日起有这个觉悟以后,我便不常找聿景下棋。不过同他下了赌,说贺雪会是第一个让延声仙尊接受对局邀请的人。
后来遇见成清,这位贤弟棋力不薄,比起聿景还是差了些许。平日里我便同成清对弈解闷。
我一直以为聿景是忘了这个赌约。
反正没有注,输了便输了罢,左右我也不吃亏。
惘然失意,竟想起了旧事。不是我平日的作风啊。
郁郁的手在我眼前晃了几晃,“贺雪,我发现你最近特容易走神……不会是要三魂离体了吧。”言罢郁郁将棋谱放在一旁地上,拾起烤鸡继续啃。
我捡起沾满鸡油的棋谱。干笑两声,无奈道,“若真是要三魂离体就太好了。”
至此,我在海牢中的第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