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记前度》别庄

5、自是情痴

　　一大早，窗外响起鸟雀清脆的啼鸣。涩涩推开镂空的窗户，向外望去只见春光大好，清风扑面惹人心醉。她深吸一口气，只觉通体舒畅。可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咕噜”声，硬生生的破坏了几分美感。

　　涩涩摸摸肚子，叹道：“食，性也。”昨晚逃得太匆忙，她看这间客栈还算不错，就在此投宿了下来。却也没顾上吃些东西，早早便睡下了，寻思着今天出城的事宜。

　　“还是下去吃些东西吧，走早一些。否则待父皇他们找来，我就出不了城了。”这么想便这么做了，涩涩服了一粒红色的药丸，喃喃道：“这样他们就算是见到我，也认不出来的。”

　　梳洗过后便是朝食，然后她就出了这客栈，来到了熙熙攘攘的街上。

　　吆喝声，叫卖声，谈话声不断，这便是早晨街道的特征。涩涩向来喜欢热闹，摸摸这个，摆摆那个，玩得是不亦乐乎。

　　“刘家嫂子，你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和我们一起做针线活的王家嫂子吗？”

　　“当然记得，那么标致的人儿见一回都是难忘的。”妇人叹了一声，“可惜嫁了那王夯货，否则就是那官家太太，她也是做得得的。”

　　“哎呦诶，就是啊，这样一个人，造孽造孽呦……”

　　“怎么了，李家嫂子，难道说她出事儿了？”

　　“不是她，是她家那夯货丈夫。”妇人顿了一顿，“据说还是被她和她的远房表哥害死的呦。”

　　涩涩本就无意听见，这时却在一旁静静的竖起了耳朵。

　　“呀，造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说不清，街坊邻里都不太清楚。要不我们现在去衙门看看，他们正在受审呢。”

　　“走，看看去。说这王嫂子杀人，我还真不太相信，那么一个……”

　　“就是就是，我也不太相信……”

　　两人越走越远。去还是不去，看还是不看热闹，涩涩索性一甩手，“看看吧，我还没见过公堂呢。”

　　紧跟那两个妇人，涩涩来到了颇为热闹的公堂。好在身量较小，在人群中钻钻倒也挤在了前头。公堂上挂着刻有“明镜高悬”四个金光大字的牌匾，堂前坐的是宝帽乌纱，下面跪着囚衣男女，男的俊女的俏，堂下是大声喧哗。

　　“肃静，肃静。”惊堂木一惊，众人安静。

　　“啧啧，好大的阵势。”涩涩不由感叹道。

　　“堂下王氏、柳生，昨夜子时，你俩趁王大海外出不归，发生不耻之事。事后，哪知被意外回家的王大海看见，情急之下合伙杀人灭口，是也不是？还不快快据实道来，莫要逼本官动用大刑。”惊堂木又是一拍，震得人心惶惶。

　　人群中只听得有人小声地说，“那柳生是王氏的远房表哥，这个月上京秋试，便借住在了王大海家……谁知发生了这等造孽的事，唉……”

　　涩涩一听，眼珠子一转，心里也猜出来了个大概。这王氏红杏出墙，不料被丈夫王大海发现，就一不做二不休与表哥联手杀害王大海。哪知天网恢恢，他们的事还是藏不住，被扭送到了公堂之上。

　　毒妇，涩涩看向堂下跪着的美妇，面色上也带了几分鄙夷。

　　“妾没有，妾……妾是被冤枉的，妾没有杀人……”王氏似是收到惊吓，大哭起来，把手哆哆嗦嗦地指向柳生，“是柳生，是他逼我的，他强迫了我，杀了我的丈夫，是他，都是他啊！”面目温柔可怜，仿佛句句皆是真话。

　　“畜生，禽兽不如……”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愤慨之声大片大片地响起，好似要把柳生淹没。涩涩摇摇头，继续看下去。

　　“阿絮，你，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柳生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痛心道，“明明是我俩情投意合，你情我愿的，你怎可这般诬陷我。大人，休要听她胡言，我冤枉啊大人。”

　　“大人，我才是冤枉的，是他强迫我的，大人……”

　　“大人，我没有强迫她，我冤枉啊大人……”

　　“大人……”

　　“大人……”

　　公堂一片混乱，也不知该听谁的。案子仿佛走入了僵局，究竟是□□还是通奸，知府早就绕晕了，连涩涩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究竟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谁也分辨不出。

　　“知府大人，欲知真假其实不难。”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涩涩随着众人望去，只见一男子缓步踏入公堂。

　　面容还算俊朗，气质倒是非凡，涩涩如是评价。

　　知府见到来人眼睛一亮，连忙行礼，“下官拜见张大人。”随后命人搬来一张椅子，毕恭毕敬道，“大人请坐。此案让下官颇感头痛，既然大人有了破案之法，那就全权交给大人处理，下官便在此谢过了。”

　　男子也不推脱，掀袍坐下，微微点头，“林大人客气了。”知府见状，恭敬地回到了原座上。

　　“既然林大人让本官来审案，那现在就开始吧，来人。”

　　“在。”

　　“你，”男子随手便指了其中看上去最壮实有力的一个衙役，沉声命令道：“脱去堂下王氏的衣服。”

　　衙役没想到男子会下这样的命令，愣了一愣，连涩涩等人也是愣了一愣。

　　“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妾宁死也不会在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赤身裸体。”王氏慌忙喊了一句。

　　“动手，还愣着做什么。”男子吩咐道。

　　“是。”

　　衙役走向王氏，伸手便去脱她的衣服。王氏挣扎，大声呼救道：“天道何在，这还有王法吗？！”没人回应她，衙役加大了力度，终于脱下了王氏的外衣。众人不敢多说什么，涩涩看向柳生，只见那柳生早已是一副担忧着急的模样。

　　“还是先不要出手，我看那男子不像是会乱来的模样。”涩涩暗自想着。

　　过了好久，衙役还是没能脱下王氏的内衣。被脱下外衣的王氏仿佛一头困兽，誓死捍卫着自己最后的领土。

　　“用力。”男子提醒。

　　“已经是大力了。”衙役又斗争了一会儿，无奈道。

　　“算了，你退下吧。”

　　“是。”

　　“大家可都看明白了？”男子问道。

　　看明白？看明白什么。众人皆是一头雾水，连涩涩都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好，本官来解释一下。”男子徐徐开口，“如果此妇人如刚才我们所看见的一样坚守贞洁，内衣尚不会被一名健壮的衙役脱去，更何况一个并不算健壮的文人又怎么能□□她呢？所以说，柳生所说的通奸成立。”

　　人群中爆发了一阵喝彩之声。涩涩突然觉得，原来一个人还可以风轻云淡的如此有气度。

　　“咯咯，你们终于分出来了。”王氏突然变了，一种肆无忌惮的欢快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是我，都是我，我早就想杀了他了。”众人一惊，都静下来听她接下来的话。

　　“我本是农家女，家境贫寒，五年前被爹娘卖到王家给王大海做妻。婆婆时常打骂于我，王大海也是吃得多做得少，自到王家来我活儿没少干，”妇人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伸出双手，“瞧瞧，这就是二十多岁女子的手，都快赶上树皮蜂窝了，比六十多的老妪的手还糙些。”

　　明明是在笑，可众人竟感觉这笑比她刚才的哭都要难看。

　　只听她继续说：“后来婆婆走了，我的日子总算是舒坦了点。王大海脑子不太灵光，却也学会了做些小本生意，除了偶尔会被骗些小钱，其他的都还好。可自从他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王氏“噗嗤”一笑，“他是个书呆子，我从小便知道。他不是我的什么远房表哥，他是我娘家的邻居。柳生哥哥，阿絮想你家院子里的大枣儿了。”

　　王氏咂咂嘴，仿佛在回味着什么。娇俏可爱，看得众人心中又是一酸。她是凶手，一个让人恨不上的凶手。有些妇人不禁以袖拭泪，柳生还是愣愣的模样。涩涩突然想到了那句话：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农家女啊，本应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可因为有他，我却识上了几个大字。《关雎》《与君偕老》什么的，阿絮最喜欢的，柳生哥哥。”王氏对着柳生粲然一笑，“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做柳生哥哥的新娘了。今生怕是不能如愿了，唉，有点可惜呢。”

　　说到这儿，王氏扭头看向林知府和那男子，“两位大人，人是我杀的。我喜欢柳生哥哥，便引诱了他。被王大海瞧见，他一个弱质书生早就吓得没胆儿了。可我不怕，将错就错，我杀了王大海。反正我已经如愿了，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男子不语，林知府却问了起来，“那你刚才怎么不承认，借此维护你的情郎？”

　　“我要是当时就承认了，你们会相信吗？人都想活着，死并不是爱一个人唯一的方式。”王氏又笑了，仿佛林知府问的是一个笑话。

　　林知府被问得语塞，一时之间公堂之上鸦雀无声。

　　王氏缓缓走向柳生，依旧是笑着，脆声道：“柳生哥哥，对不起，阿絮爱你。”

　　“妾爱你啊！”王氏喊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上朱红色的柱子，血溅三尺。地上是艳绝的血色丽花，可她却在寂静中萎靡枯亡。

　　“阿絮——”

　　柳生慌忙把王氏抱在怀里，痛哭道：“阿絮，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阿絮，阿絮，阿絮，啊——”

　　原来到了伤心处，文人也能哭得像个英雄。

　　众人皆在伤感之中，那男子却向公堂外走去。

　　不对，不对。涩涩仿佛想到了什么，她立马追了出去。大街上，她拉住男子的衣袖，一字一句问道——

　　“告诉我，这不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