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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泄身份太君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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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某日,是王夫人的周年祭日。王巩带着两个换了孝服的孩子去祠堂祭拜,柔奴也在院中默默地拜了拜。
她暗自感叹,“曾经你与我说,我与他若能在一起,便要我代为照顾你的孩子。如今我俩虽做不成夫妻,但我也会尽心照看你的一对儿女的。若是我欠了你的,便这样来偿还吧!”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王巩抱着哭花了脸的小不点儿,领着哀戚戚的儿子一起回来了。
小不点儿见了她,又挤到她的怀里,哀声问,“先生,人为什么会死?”
柔奴抱紧她,又取了干净的帕子给她擦干净小脸,才淡淡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人都是会死的。”
“可为什么死的是我娘?她明明还那么年轻!”小不点儿哭着问出这一句,兄妹俩都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柔奴,期待着她能为他们解惑。
柔奴心中一顿,这个问题她曾经也问过,为什么死的是她的爹娘?为什么她会变成一个凄苦无助的孤儿?后来她知道了,人不管经历了什么样的苦难,都要坚强的活下去。可这么小的孩子,她该如何给他们解答这个问题?
想了想才回道,“这世上每个母亲,都用她的心血孕养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孩子就是母亲生命的延续。我不知道你们的母亲为什么会早逝,但我知道不管她在哪里,她都在牵挂着你们。你们想不想替母亲好好地活下去呢?”
两个孩子用力点了点头,柔奴才又拍了拍他们的头顶道,“这就对了,你们过得安稳幸福,你娘的在天之灵才能安息!”
待侍候的人带了两个孩子去换衣休息,王巩才低声道,“谢谢你,柔儿,谢谢你!他们直到今天才释怀,我不是一个好父亲,谢谢你帮我!”
柔奴摇摇头,淡淡道,“大人记得叫先生。”又叹道,“他们心里的苦,我都能理解,他们比我那时候年纪还小呢。大人若得空,就多陪陪孩子们吧。”
打那以后,两个孩子与柔奴愈发亲近,男孩子下了学,总爱把自己的东西带到妹妹这里来,与她们一起复习功课。王巩也经常过来,与孩子们一起说说话,指导一下他们读书写字,最关键的,也能多看看柔奴。
柔奴也注意到张氏身边那个叫兰儿的婢女,时常在她们院子附近徘徊,总爱往书房里张望,不免觉得好笑。现在天气还热着,她总是门窗大敞,有时王巩来了,她还会把人都领到亭子里去坐。两人清清楚楚,从无见不得人之事,也不怕她们监视。
王巩对现在的日子更是感到满足,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理由呢?可以光明正大地见到柔奴,还有一双儿女环绕膝下,那感觉就像一家人一样,让他想想都觉得心里暖暖的。虽然和柔奴的那份情爱只能狠狠地压在心底,但能这样相处,就已经让他很快乐了。与之前那借酒买醉,浑浑噩噩的日子相比,他好似又活过来了一般。
那个兰儿观察了许久,虽然她也觉得官人和那位先生相处,怎么看都比和她家夫人相处更自在些,可人家从不曾独处,也说不上几句话,眼神更无交流。她也实在是看不出什么问题啊!
只得回去向张氏汇报,官人今天指导公子功课了,官人今天抱着姑娘讲故事了。官人今天和先生下了一盘棋,可全程都没说一句话,也一直有孩子们在身边。
张氏懊恼,那两个小鬼就是讨人嫌,对着她就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来了个漂亮的小娘子先生就都围了过去!当她这个做娘的是死的啊?难怪人说后娘难为,不就是训斥过他们几次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小小年纪还会记仇呢!
还有那个先生,哼,会下棋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黑子,白子放在一起围来围去吗?我也可以!
忙吩咐自己的两个陪嫁婢女,“你们两个,赶快把我嫁妆里那副很精致的红木雕纹棋盘翻出来。难怪老爹让我带着,果然能派上用场!”
当天晚饭后,便缠着王巩陪她下棋,可她哪里会?只拿着黑子一通乱放,自己堵死了自己的“气”都不自知,只管像排队一样让棋子排排坐,气得王巩扔了棋子道,“你不会下就别浪费时间了,赶快歇了吧!”
张氏见目的达成,自然不再纠缠那棋子,只拉着王巩安歇去了。
王巩心里明白,就算只为了让柔奴的日子安稳,他也不能太过冷落了这个妻子,总得在她这里歇几天才是。
这样过了月余,那个兰儿终于发现了一些不同的情况。
那阵子一连阴沉了几天,柔奴发现王巩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就问,“你是不是腿疼?”
王巩却不甚在意地回道,“没事。”
柔奴蹲下身,用手指在他膝盖处轻轻一弹,疼得王巩“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揉了揉,才讪讪地笑道,“没什么大事。”
柔奴瞪了他一眼,命令道,“把裤筒卷起来,我看看!”
王巩见柔奴生气了,只得乖乖卷起裤筒,又小心翼翼把腿架在一旁的椅子上。柔奴见他双腿膝关节处果然肿胀一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当初跪了三天祠堂,腿还没好又跑出去退婚,之后几个月连续饮酒,也不打理自己。如今这双腿竟比当日离开医馆时,更严重了。
柔奴气得呵斥道,“为何不早说,时间再长些,你这双腿就废了!”
两个孩子听见,立刻围了过来,小不点儿看着王巩红肿的膝盖,眼圈马上就红了,“爹爹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要变成瘸子了?”
王巩急忙安抚她,“不会,不会,爹爹没事。况且你先生就会治病,她不会让爹爹变成瘸子的。”说完这话,一大两小六只眼睛都直勾勾地看向柔奴,两个孩子满是崇拜,王巩则是赔笑。
柔奴白了他一眼,示意他伸手过来把脉,之后写下两幅方子,先将左手里的递给他,“这个让人抓了药,给你熬了喝。”又将右手里的递过去,“这个把药拿回来,我给你做成膏药。记住了?”
王巩乖乖点头,又带着点讨好地笑道,“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柔奴没说话,王巩弄成这个样子何尝不是因为她?她又哪里是责怪他,不过是心疼罢了。只是这份心疼现在也不能表现出来了。
小不点儿却忽然在一旁嘻嘻笑道,“原来爹爹也要听先生的话,还是先生最厉害!”
童言童语将屋中略低迷的气氛冲散,柔奴也调正好自己的情绪,带了小不点儿一边去写字。
柔奴连着给王巩敷了小半个月的膏药,才将他腿上的病根除去,而这件事情自然也没逃过兰儿的眼睛。
她回去对张氏道,“您说这先生还真是厉害,居然还会医术呢,在给大人治腿上的病,看着真见好了呢!”
张氏惊道,“你说她还会治病?”又暗自嘀咕,“娘曾经传了消息给我说,他心里有个什么人,是之前一直想娶的,不就是个女医吗?还提醒我要小心提防呢!”
“好啊,竟是把相好的带到了家里来,当我是死的吗?”张氏自认为想明白了其中关键,怒吼道,“走,找她去,我非把她撵出去不可!”
跟她陪嫁过来的乳娘却一把拉住了她,“哎呦,我的姑娘,你可等一等。你也不想想,你与官人本就不亲厚,再这样怒气冲冲地去撵人,不是更伤情分吗?”
“妈妈,难道我要这样忍了吗?她都欺负到我头上了,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自打嫁给他,就没过一天舒心的日子,这才成亲几天啊,小妖精都领回来了!”
“别急,你想啊,她当初没进了门,不就是因为老太君不同意吗?如今要撵她出去,当然还得老太君出头啊,这样官人才不会怪到你头上不是?”
张氏点点头,“没错,还是妈妈说得对。走,我们去找老太君。”
张氏去见老太君,才请了安,就怨声道,“娘,您知道官人给姑娘请回来的先生是谁吗?就是您之前看不上眼的女医,他竟以西席的身份把人带了回来,这不是公然挑战您的权威吗?您可不能容他们!”
老太君瞟了她一眼,只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家里有什么能瞒得住她?从柔奴刚近府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了,也知道人家教好了孙女,还曾经给被她打伤的孙子治过伤。如今不但儿子喜欢,连两个孙儿也喜欢得紧。相比之下,她这个做继母的,到现在都不能让孙儿们真心接受,还好意思到这来挑事!唉,毕竟是自己娶进门的儿媳妇,还得维护着啊!
遂道,“我没看不上人家,只是觉得她的身份够不上做王家的主母罢了。她来做先生便做先生吧。”
张氏急道,“他们背着您这样暗渡陈仓的,难道您就这么忍了?要我说非得把她撵出去不可!”
老太君叹道,“我问你,你整天派人盯着,可有看到她和巩儿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地方?可有看到她有什么轻浮的举动?她尽心教导我的孙女,让她知礼孝顺,也调解了你们母女的关系。她治好了我儿子的腿伤,也让你的夫君不再整天与酒为伴。我们凭什么把人家撵出去?”
张氏一时语塞,“可是,可是,他们明明是老相好啊!”
老太君看她那不争气的样子,恨声道,“她不是没与你抢夫君吗?不过一个先生,你理她做什么?与其琢磨这些没用的,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才能留住巩儿的心。睡在一张床上的两口子,怎么哄男人,还要婆婆教你吗?”
“可是,可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行啦,你回去吧。这还没怎么样呢,就弄得我满屋子酸味!”老太君摆摆手,打发她回去,叹道,“哪有一点当家主母的气度!”
又对身边的婆子道,“我也想见见那孩子了,你去叫个人把她请过来。”
柔奴接到老太君召见的消息,心里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正月时她精心准备了寿礼,满怀希望来拜见,却连一个见面的机会都没得到,今日这召见,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呢?
柔奴跟着传话的婢女到了老太君的屋里,见过礼便静静地站在一旁。老太君也没说什么,先默默地端详了她半饷。
如今的柔奴,经历了这么多风波,一身风华内敛,气质更加恬静,却又不显清冷,反而给人一种融融的暖意。身上还有一丝淡淡的草药香味,似乎已融在了气血之中。
老太君点了点头,心下暗叹,仅凭样貌就是三个张氏也赶不上,也难怪儿子心中放不下。
叹了口气道,“我当初不准你进门,不是因为讨厌你,只是觉得你的出身有些上不得台面。你和巩儿既然都有情,若要在一起,一个妾室的身份我还是准的。”
柔奴隐在袖子中的手轻轻攥成拳,淡淡回道,“老太君误会了,我因为一些私人的原因,暂时借住于贵府。我来时是大人请来的西席,便也只是姑娘的先生,绝不会与大人有任何逾矩的地方。待我家中的事情了结了,自然会离开。”我纵与他有情,也绝不愿与人为妾,被人轻贱,更不想和人争抢男人,勾心斗角。待到离开时,也许我已能了却心中的遗憾,平静地与这段情,道声再见。
老太君叹气道,“罢了,那就随你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