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溯引》末日斋

2、巧娘【一】

　　贺氏第一次见巧娘大抵是个冬日。她被母亲领着去见姑母，乖顺的巧娘就坐在姑母怀里，一双好奇的眼一直盯着她，很期待她目光的模样。于是贺氏一直未偏斜半分目光给她。感到巧娘小猫样的目光气馁了两分，忍不住斜眼去觑，就撞上巧娘霍然抬起的眼睛，亮晶晶滴溜溜，如两丸黑水银，浮在一脸单纯的欢喜上。小小的圆脸围在一圈柔软的白狐毛里，显得可怜而令人珍惜。
　　姑母和巧娘的确亲密，正说着话也感觉到巧娘的确开心，爱怜地垂头问：“巧娘怎么了，这么高兴？”
　　“姐姐好看，巧娘欢喜。”小娃娃转头埋进母亲香甜的襟口，留恋地磨蹭着，爱娇得不行。姑母笑着轻轻揉了揉她软滑的发髻，她就满面憧憬纯然地抬头看姑母，直待姑母大笑着重新把她揽进怀里。贺氏轻轻看着姑母笑起来的样子，一口雪白的牙，坦率从容。是母亲从来没教过自己的。母亲教她笑不露齿烟视媚行，伺候好婆婆和小姨子，讨夫家的欢心。她知道这是母亲能够做到的最好。但难免还是想要更多。比如，想要巧娘有的东西。
　　“巧娘这孩子真有灵气，我见着竟十分投缘。”母亲也对巧娘宠溺地笑起来，不由分说地向贺氏摆摆手让她站开，去褪腕上那个润泽的镯子。贺氏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只觉得这地龙形同虚设，身心都冷得通透。母亲又道：“贺芷君就不一样，木讷得很。”
　　“芷君挺好的，看着文静，却也挺有心气，倒是巧娘淘得过分了，萍姐姐你别惯着她，哎呀……”母亲近前去，姑母慌得起身，怀中的巧娘被夺过手去戴镯子，拉拉扯扯下，巧娘委屈地噘了嘴。莫名其妙，镯子在厚厚的绒毯上断了三截。
　　母亲一怔，头仍低着要看巧娘的手。贺氏一时看不清母亲的神色，只感到一阵麻木的委屈。
　　“定是这镯子跟姐姐久了，不舍得姐姐，才来了个‘宁为兰摧玉折，不作瓦砾长存’。”姑母弯身轻巧地捡起那三段，明快轻松地笑着，包进了她常用的帕子里，装进袖袋，“说越好的玉越有灵气，不像那些金银，都没有人味儿的。看着姐姐这个镯子，我也能想一想过去的人，倒是要多谢。芷君，来姑母这里，别怪姑母怠慢你，都是太久没见你娘亲，总不能有了你这个新欢，就忘记了你娘亲这个旧爱了。姑母最喜欢你这样姑娘，只恨的没空说话。今日第一次见，没个见面礼不成规矩，姑母也回你一个镯子，你可怪一怪姑母小气，顺便是充了去年的寿辰了。”姑母同样褪下一个镯子，玉质高出母亲十倍。她又从袖中摸出一只玉锁，力度适中地按进贺氏不自觉张开的手心里。贺氏下意识去看巧娘。巧娘没分半点目光给那个贵重的镯子，只是抱住姑母的腰，一双清澈的眼怯怯地偷看贺氏，似被方才的玉碎吓住。
　　贺氏低头受了长者赐，一揖到底，未抬起那双锋利的、冷光四溢的眼睛。母亲的眉毛跳了跳，压抑着明显的怒气。姑母一时未出声。良久叹道：“芷君真真好心性。”
　　“可不是，怎样都教不好的，可怜我……”“等等姐姐。红麝，带芷君和巧娘去暖房玩。”姑母抱歉地看了贺氏一眼，贺氏垂下眼睫，下颌略略一颔，带出点淡薄温柔的暖意。巧娘犹自拉着姑母的手不放，贺氏只好去捉她的手带她走。触手一片滑软，令她自惭冰冷坚硬巧娘反手拉住她。
　　“我手是冷的。”贺氏轻轻一挣，微微偏开头，冷淡地解释。
　　“没事，巧娘帮你暖。”
　　她认真地凝视着贺氏，宝光璀璨地一笑。
　　……之后呢。
　　那日巧娘落水贺氏相救，巧娘病弱在床亟待人陪，贺氏主动请缨，在姑母的犹疑下留下。

作者有话说

　　烟视媚行，指新嫁女眇眇视人、徐徐行走的样子。端庄婉约。
女子揖是有点令人尴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