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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有木兮木有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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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一样一波波拍击而来的疼痛迷住她的眼,也让她略微获得了清醒。她想……
明……明?她脑海里想到“名字”一词时第一个跳出来的字眼,令她感到温暖、酸痛和安心。
父母的期待这种东西,原本是存在的。相关的案卷上冷冰冰地记载着一弯冷笑般尖酸的轶事:其母怀胎时梦中见镜,雕花繁复典雅,为西凉宫室所特有。其上有骨节分明的雪白手指沉静摩挲,指缝间漏出半张影影绰绰气韵高华的俊美面容,微带无奈和厌弃。与此同时具有的安逸和沉凝,并非如今没落到富贵都歇斯底里的明家所有的。
于是明夫人暗暗欢喜,以为自己会有个继承先祖遗志一路挥兵西去直捣西凉宫室的儿子来光耀门楣,并柔情百转地向业已冷淡自己的明将军诉说此事。
在她出生前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甚至于明将军欣然先为她命名:明先梦。然后她和自己秀美荏弱的妹妹一同出生。她的确应了梦。
她生性沉稳冷静,这心性蘖生出的薄情寡义又不分明到恶心,更难得,容颜俊美气韵高华。奈何生做女儿身。
想到此处她已乏力。可她想要知道的,过往与如今的关联依旧云遮雾绕。她支起疲软如大病初愈的身子镇定掀起车帘一角。泼洒进眼帘的是鲜嫩柔艳,江南特有的春绿。
天地间安静如鸿蒙开启,唯有眼前流水静淌,车夫上半身笔直后背线条优美,一截玉色手腕裁剪了三分春色于举手抬足间。戴来纱帽的那人察觉到她的注视,微微侧头露出一道轻红唇线:“小姐,不久就能见到老爷了。”
“哦。”她镇定地放下车帘。
老爷……
依她的容颜本不该有什么相公,却因父亲为将,有个玩世不恭的落地近臣因有趣来下聘。
她说:“我不愿嫁给他,他不过当我是个增添奇趣的物件。”
父亲说愿要个男人样物件的也不多。
母亲说:“谁愿意当你是个人。”
她想到这句话时心中生出一个熟悉的女声,说,我呀。
然而那时明先梦并没有听到。答是,连您也不当。
恍惚间她觉得那时的自己根本不知出生前一段因果,因此更加可笑乃至可悲。
不过那时的明先梦还是突然明悟,自己的长相曾与母亲的生平有过什么丑陋的纠缠。因此,即刻被过往嘲笑。
新婚那日新月凉透,她以为是由于夫君酒醉才有粗暴胜过虐待的一夜,可事罢他倚在床头看明先梦的眼,亮如寒星。他说:“不如男子多矣。”
“是。”
耳边的市声逐渐嘈杂,恍惚间已是辰时光景。车夫扶着她进了客栈,未触及她的肌肤她也能感到这人皮肉冰冷,像是淡青血管里流动的也是同色的明前茶水,在疲惫冷漠的流动里放凉。或许因为思虑过多,她心头如有绵长柳丝纠缠撕割,疼痛寒冷了肚肠。车夫的声音醇厚清冷,说:“小姐,今日便留宿此处如何。”
并非疑问的口气。她见着这客栈熟悉的排布一边酸涩一边纠结,神志不清的当口车夫业已缴了住宿的费用。
休整一番,她又开始努力回想明先梦的生平。
随军出征,夫君奋不顾身地替圣上中了蛊。富贵险中求,君王果然感怀他的忠义,可这感怀的价值得到体现的前提,是他有命享用忠义的结晶。
据闻这天下无双的蛊在西凉顾氏中有独一无二的解药。恰巧有人在斩杀东华三太子后,得了他手中与西凉顾家女的联姻信物。由于军中诸人对明先梦莫名的敌视,有个蠢货提出居然被采纳的可笑建议。
“大敌当前无人不可用,不如左夫人前去夺药,以全与左将军的夫妻情意,成就一番千古佳话!”
这个蠢货自以为聪明地顺着皇上的心意把左副将喊成了左将军,忘记了明先梦是个被伦常踩在脚底的女子,根本不能保证左重画的性命无忧。他还忘记了,左重画原为新晋天子为皇位抛弃的近臣,与圣上有一段耳鬓厮磨的分桃之爱。在旧情人前说什么夫妻情意,不知道她若有朝一日真能回来,能不能见着这人活蹦乱跳。但圣上看来是恶极明先梦,对左重画的心思也不过是年少时厮磨的难以忘情。他看了这人一眼,大概是默默记了一笔,也是可怜。他说:“准。”
“左氏遵旨。”
明先梦对坑害了自己的这一份断袖之情,自当多一份厌恶。她想。
她少有清楚看到的图景,是临行时明先梦换了西凉的戎装。因长年不见光肤色苍白,那双被视为不吉的、浓墨点染般的眸子,轻轻巧巧又孤峭地望过来,偶带一丝花影一样轻薄的玩味。泛青的薄唇淡漠地抿着,沉默地显示出此人个性坚强。
戎装解放了平日里被女装扭曲的英气,断袖才能看出的男子的妩媚淋漓尽显。
“难怪……”有年轻人情不自禁。
君王脸色更加难看,搁下一句:“若不能救回左卿,明夫人,你当以三品夫人之身,为左卿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