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溯引》末日斋

3、巧娘【二】

　　“贺姐姐来了。”
　　贺氏一时默然，只是趋步近了巧娘的床榻。巧娘笑嘻嘻吐了吐舌头，乖乖把探出的头缩进自己藕荷色的帐子里，只开一个小缝，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贺氏就着那个缝开口道：“你别下来，外头冷。”
　　巧娘刷的一声掀开帐子：“不冷，有地龙呢。”
　　她抱着手炉，苍白的双颊因一分无法抵赖的热度有了异样血色。贺氏看她裹着一床红绫被，因为拉账子——就算她很快又缩回去——还是露出一身齐齐整整的衣服，居然还裹了见外客要穿的水蓝外披，绣了竹叶和兰花。贺氏问：“睡得不好罢？”
　　巧娘笑得讨好，眯起了眼睛，露出一口甜蜜的小白牙：“贺姐姐你真厉害。”
　　贺氏用力地掖了掖被角，轻轻咬着后槽牙，缓缓吐出一口往日里不忍对着她吐的浊气：“你那‘荣哥哥’又要来？”
　　“……嘿嘿。”巧娘红着脸深深低下头。
　　贺氏无力地叹了口气，也觉得冷了起来。她自然地搓了搓手，让它们带上一点热度，才抽了根床沿铜盆边上夹着的杨柳枝，就着细盐，为巧娘净齿。她撕去柳枝的表皮，一手捧住巧娘细滑的面颊，手执茎段，揩抹巧娘尖尖的、猫一样的牙齿。巧娘乖乖地闭着眼睛，头发柔软地垂在背后，任人宰割。
　　“那些丫头越发惫懒了，你也别太宠着她们，抽空打发几个出去。”贺氏手很稳，轻声细语地说。
　　巧娘略带依恋地笑一笑，微微张开眼睛看着贺氏，显然是倦了。她又合上眼，难忍疲倦。贺氏深身看了她许久，合上她的口。巧娘安稳地倒在贺氏肩上，迎面扑来一阵苏合香的甜味，显然是睡过去了。贺氏就这么弯身坐着。
　　半晌，巧娘浑身一颤，面色转白又泛红，十分不好意思地笑道：“贺姐姐有甚么事么？”又睡了一遭。
　　贺氏捏着巧娘消瘦的下颌，久久不发一语。巧娘看着她，不解，又是安稳的。她妥协了，演得认真，却漫不经心地说道：“要记得，以后别熏苏合香。太辛甜了些，对肺脏不好。”
　　“还有。”巧娘撇撇嘴。
　　她终于说道：“我在想，我的巧娘这么可人，以后却是要便宜了谁家的儿郎。”
　　“噫！”巧娘的脸泛起激烈的潮红，贺氏含笑不言，好脾气地用帕子擦净了巧娘的唇角，又喂她喝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催她去睡觉。巧娘惬意地眯了眼，任贺氏替她笼好被子。已经是要睡了，却猛地皱了眉头，苦恼道：“荣哥哥快要来了，我怎能去睡呢？”
　　贺氏气得不行，把重新架上的柳枝摔在地上：“都快及笄了，谁准你还叫些儿时的称呼！”
　　巧娘许是怕别人摔东西，一缩脖子，难得驳了贺氏：“刚刚明明你也在叫。”
　　贺氏莫名觉得灰心，摔了帘子就走。
　　刚刚踏出小院几步她就心软了，想着大小姐身子娇弱，又死心眼得一塌糊涂，等一会儿指不定又弄出什么幺蛾子。旋身想要回去，恰恰见着何荣胤拉着巧娘在花架下看书。贺氏一时心火上燃，学着那个女人的声音尖叫一声。果见巧娘蓦然瘫坐在地，抱住何荣胤的腿。
　　巧娘抬起眼，用令她心颤的幽深眼光看过来。
　　贺氏抬起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