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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003年4月28日 年少时,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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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晨起纪事
清晨的和风吹起阵阵的凉意,今天似乎降温了,在我穿上绿色的短袖毛衣时手臂已经可以感觉到凉凉的温度。凉风从打开的窗子里进来。我拉开鹅黄的窗帘,感觉外面阴霾的天空。今天,怕是没有阳光了。
我冲上一杯绿茶站在窗前,楼下仍然是人影稀疏,似乎平常来来往往的人群都消失在某种阴影之下。两个从头到脚都是白色的人慢慢从楼下的小路上走过来,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们楼对面的产业招待所已经被辟为隔离区了。
月月在QQ上问我起床没有,我说我正打算去法学楼找蒋老师,他说他去图书馆还书。于是我收拾了下东西,出门,在楼下看见月月,在一片荒芜的背景下,背后就是产业招待所,铁门的门口站着保安和身穿白大褂的人们,我们楼旁边有个打印室,月月要打东西,走进去发现里面没人,一个路人好心告诉我们说已经不能打印了。我问是不是里面有人得了非典?那人笑笑说没有,那些人都被吓跑了。哦,原来如此。
我们穿过校园,看见三角地上摆满了色彩温暖的广告牌,我停下脚步在广告牌前稍做逗留,第一块牌子上写的是“在这个非常时期,让我们保持微笑”,后面落款是爱心社“微笑行动”,后面有一个牌子上写了“黄色是晨光,是雏菊,是新生”。
今天没有阳光。
我们在大讲堂门口分开,他去图书馆我去法学楼。五四路上的老槐树已经初显遮天蔽日的端倪。萋萋芳草茵茵绿树,到处都是初生的生命的颜色,一个充满了新意的季节啊。白杨树上有鸟儿在清晨的凉风里喳喳叫唤,我扬起头,下意识地想深深吸一口早晨的新鲜空气,最后略一思索却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噤,忍住了本能的冲动。
在路上遇见一个同学,她和我一样没有戴口罩,而且穿得很少,感叹这些胆大妄为的女人。相互询问近况,她的工作还没有定下来。我突然意识到也许这就是我们、这些在这个瘟疫时期毕业的大学生的命运,一切单位停止运转,我们的毕业却仍然势在必行,于是毕业很有可能就是失业的代名词。
我在法学楼门厅里遇见陈老师,一个瘦小的南方男人。他的谦和、善良与平静总是让我情不自禁地钦佩,然而作为一个女人,也许我更加钦佩的应该是蒋老师,一个身材高挑、面孔秀丽的女人,她是以怎样的心情来陪伴着这个男人,照顾他尊敬他爱戴他,等待他走到今天的盛名,直到人到中年依然没有因为岁月的折磨改变自己的生命本色。女人,如何能够做到一生都保持自己的低调,真正以自己的丈夫为天?
陈老师问我蒋老师找了我没有,我说她找我了,我就过来见她。他说,那你去吧。
我从蒋老师的办公室抱了中外法学的这一期的文章出来,慢慢走回寝室。天上还是没有阳光的影子。在卖报的地方看到花溪封面上梁咏琪美丽精致的脸蛋,EASY上是吴彦祖这个小个子但是很有男人味的男人。我决定买一期财经,因为看到它的封面上是一个戴口罩的妈妈抱着一个戴口罩的女儿,这一期的头条是非典。
在快到楼下的时候感觉有人在扯我头发,回头一看,发现这个登徒子是月月,我反手抓住他,笑问他是从哪里开始跟踪我的。他手上抱了几本关于photoshop的书,他往自己寝室走,我问他要来我这里吗?他说不来,回自己寝室。我说好的。我喜欢这样的感觉。
亲爱的,给我自由,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爸爸打了电话来,家里都安好。唉,幸福地感叹一声。
二、遥想爱情
一个人独自走路的时候适合胡思乱想,深夜的时候尤甚。夜深人静的时候。
那天看到欧阳云帆发的《四月,孩子的斧头》,她说:年少时,糊里糊涂就爱上了,爱恋的对象其实与那指向物本身并无关联,想象里的爱总是美好的,那么可爱的青春,如果不找到一个人来寄放一下情感,简直就不知道该怎样度过。
那时候感觉自己一下子就被击中了,年少时代简单苦闷的生活在回想起来的时候除了父母亲无所求的爱和疾病一直陪伴我之外,其余皆为苍白。看着他们,年轻的英俊的强壮的男生们和那些美丽灿烂健康的女生们色彩斑斓的故事,我似乎在自己的青春岁月里,也仍然是一个理性的无聊的旁观者。(理智有时候是多么无聊啊。)
于是我的年轻时代便在苍白与黯淡的生活中悄然流逝,有时候时间过去似乎真的是没有声音的,想要挥动空气,聆听一次时间流逝的声音。想起《阿飞正传》里张国荣对刘嘉玲(张曼玉?)说: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日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你跟我在一起。我会记得这一分钟。这是一个事实,我们改变不了——因为已经过去了。有人评价这句惊心动魄的台词说,记忆和时间之间总是保有这样的永恒的矛盾:记忆试图挽留时间,而时间的本质是不可挽留。我在看见这句话的时候真正明了了我的青春岁月对于我的永恒意义,它们已经走了,那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前天晚上八点,导师在未名的法治评论上和一群学生聊天,学生问导师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导师说他喜欢男孩,因为男孩在成长的过程中遇到的问题会比女孩少。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母亲是不是会为我的安静度过的年少时代感到安慰,母亲总是向我感叹弟弟不认真学习,交女朋友,补考,女朋友长得很难看。我笑笑宽慰她:你们这么操心其实不都是为了他好吗?既然他觉得这样很好,你们干涉什么呢?他的女朋友他喜欢不就行了,是他娶老婆,又不是你。
其实我何其羡慕我的弟弟,有时候我欣喜于能够在他的身上看见自己成长过程的影子。一个可爱的小孩,他能够拥有灿烂的丰富的青春,将来不会有如我一样的遗憾。于是我旁观弟弟的青春的模样,宽容他青春时期一切的问题。也许我是他青春时代唯一的同情者。
曾经我有过一个男人,他有英俊的外表,明亮的眼睛闭上的时候一张孩子气的脸,英俊精致的男人总是会有让人心动的表情,舒展的猿臂让我狂想他在篮球场上飘扬的姿态,宽大的手掌和粗壮的手臂,握着我的时候让本就细瘦的手臂显得更加伶仃。这样的男人是上天恩惠我的馈赠,我给他洗脚,为他修剪指甲,我要做一个尽职的女人。
后来我在时间的延续之间丢失了他,绵延的唏嘘和贫血的语言都无以说明任何问题。我常常在午夜里醒来,我只要再看他一眼,也许我内心的遗憾就会少一点。
他说我要在2000年跟你结婚,生一个世纪之子。
可是其实在我真正懂得了如何做一个女人的时候,你还会重新出现在我面前吗?我只想远远地看着你,看着你幸福地在那儿。你一定要很幸福。
三、与非典共舞
出门不戴口罩,衣服穿得很少,似乎都不符合这个非常时期我们这些身处险境的人们应当有的面貌。我看见我的师姐到食堂打饭,一个大口罩罩得小脸一点不剩,学校里人声稀少地如同没有人也没有风的冬季的校园。
很多人想象加缪的鼠疫里恐怖的情景,也许可以借以比照今日我们面临的问题。我却突然在这个早晨想到了西西弗的神话,加缪最终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而我们也同样需要面对荒谬面对问题。也许真正染上一次非典,在隔离的病房里,在经历非典的过程中,获得如同普鲁斯特般的体验,也许我会获得更加风采的人生。
很多时候青春时期某些东西的缺失会成为一个人性格中致命的缺陷。我心灵里跳跃的部分总是不期然地在某些时刻凸现。时常开玩笑地跟同屋的女生说自己是个心里放荡,行为保守的人。有时候希望来一点大刀阔斧的抉择,最终却感叹自己已经在时间的淘洗之下老去了,没有能力再去做什么选择,也没有这样的心情去做选择。就如同我一直不敢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我偷偷地跑了,彼此都没有一个交代,我猜我的遗憾一定是大于他的。他原应该去找一个光彩照人的美女的。而我,只是个隐没在人群中,既不想被人发现,也不能被人发现的女人。
爱情,与青春一起,都让我留给记忆吧。
如今只有非典。
我是个矫情的人,早上在报亭买了那本财经就是个明证,就如同911的时候我特意买下那本三联生活周刊一样,试图在平淡的没有任何色彩与情绪的生活里留下一点什么。(都说过了时间是不可挽留的,还在徒劳。)人有时候总是生活在荒谬之中。
昨天还和师兄说,人一辈子持续地汲汲于某些内心希望的东西,那原本是幸福的,就如同西西弗日复一日地努力将巨石推上山顶一样,人生,经不起的,是停顿的刹那,蓦然回首的叩问。我们都过于敏感,有时候,难得是胡涂。
至今无法猜想非典过去之后我们的面貌。昨天在BBS上看见一个男生贴的他的MM给他的消息,他MM是北大医学部的女生,在医院实习,她说,哥哥,我不会死的,即使我死了,你也不要难过。
任何人都在接受命运,接受这个世界的灾难带给我们的问题,很多人死了,也有很多人在众人关注之下康复了。无论是谁,都在经历同样的状况,我的弟弟还在医院里实习,在病毒的洗礼下工作。我在那一刻感觉到自己的无聊,除了每天担心父母的安全之外,所有的花在思绪纷飞里的时间都是多么无聊,如师兄所言:在网上发表一些混吃混喝的言论。即便是关于假如我得非典死掉的幻想,幻想着在那样的情状下,自己悲歌慷慨的模样,不合时宜地戏噱非典,都是多么的无聊。
爱这个世界,便以一种诚实的庄重的态度对待它。盼望着非典早点过去。盼望五月,盼望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