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日记》蒹葭

5、公元2003年4月29日 西厢

　　
　　西厢半启的门扇已朽
　　一袭清冷的月辉还旧
　　捂住相思的心口 振衣而起
　　掩入柴扉
　　摇着露湿的瘦竹默念
　　一声 一声
　　和着啼血的子规
　　
　　今天是个多事的日子。内心轻轻叹息。以前没有做过害人的事，即便是被人欺负也是隐忍在无人的时候哭泣，今天第一次直面自己的问题，感觉很糟。
　　很久没有注意有关非典的新闻了，但是仍然知道北京的确诊人数和隔离人数在往同一方向平行增长。学校最近已经下达了诸多的措施，擅自回家的严重警告以上处分，擅自返校的也是严重警告以上处分，出入校门、去食堂吃饭和去澡堂洗澡要学生证，其他证件不是有效证件。从30日开始不同楼的学生不允许相互串门。
　　不同楼学生不能相互串门带给我的直接后果便是今后需要亲自去水房打开水，我的专职“水手”月月，将在一定时期之内不能给我打水了。同时，我的学生证在我寻寻觅觅了两天之后依然不见踪影，这意味着如果打饭还能够依赖月月的学生证的话，至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我的洗澡的问题。
　　今天师兄趁着还能进我寝室的最后机会到我这里来，送给我一个毽子，一个四片羽毛做成的可爱的小东西。弟弟发来短信：姐姐，这两天你好吗？我和爸爸妈妈都很好，现在北京的形势真可怕，你和月月要小心啊。威威给我打电话，他说，roushun，去做律师吧，一万两万会有的，十万二十万也会有的，不要老是关注一些虚无的东西，技术上的东西也是要学的。象你这样的人，怎么能不去做律师？我笑起来，说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在外交部待着，给人跑腿？
　　我拿着饭盒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在47楼楼下看见几个人，围着一堆吃的，苹果香蕉梨还有无数的方便面，我不自觉地走过去，直到走到了他们面前，一个面对着我的男生跟我打了声招呼：“嗨，你好。”看着我疑惑的眼神，又加了句：“我们不是卖东西的。”月月走过来，他也看着那堆吃的，说，可能是去看望那些被隔离的人的。
　　从明天开始月月就不能再进我的楼了，而我也不能再进月月所住的47楼。我拿着门卡送他到楼下，他站在门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几秒钟之后我也走到门外，他说我们去校园里走走吧，我说我不想去啊。他说那我给买点水果吧，我说没有带钱啊，他说我有啊。我站在楼外的小阶梯上，他轻轻把我背起来，每次我耍赖的时候他总会这样背我走一段。我们沿着楼前的小路往前走，走到艺苑和学五食堂之间，在那里发现了一棵挂满了小纸片的漂亮的松树，树地的花盆边贴着“生命之树常青”的条幅，树上挂满的纸片上是同学们关于度过这一非常时期的愿望，“希望非典早日过去”、“愿大家都平安度过”、“希望所有医护人员平安”等等，我抬头问月月，我们把这棵树拍下来吧？
　　在非典的巨大阴影里，我的同学们还是在善意地彼此关怀。这是让人心里温暖的原动力。我在这样的善行里真正感知北大。这样的善行与温情是北大给我的第一个烙印。
　　我们走在去博识的路上，路旁的白杨树闪亮，天空已是乌蓝乌蓝的灰暗，夜色逐渐降下来。灰暗，灰暗，灰暗的色彩。
　　我和月月拎着水果，不知不觉又走回到宿舍楼的旁边。月月突然拉住我，我们去找个地方吃西红柿吧？我轻轻从他手底逃开，蹦着跳着，往前跑，学着和月月一起看的肥皂剧里的台词：“你白想——”迎面走来我们班的一个女生，哈哈笑着喊我的名字：roushun，跳得真好玩。我也笑了，认识她那天我便发现，这个女生拥有我听见过的最甜美的嗓音。
　　月月的行为里萦绕了一点点惆怅的离别的情绪，我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情况应该没有那么严重，我们都希望这样的处于不安全状态的日子能够早点过去。
　　我上楼的时候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如黑色的铁幕，隐约还能听到外面同学走动的声音，我在想着我的学生证到底去了哪里。
　　有时候想通过一种间接的方式来表达一下如今面对形势严峻的非典状况的感觉，写下来之后发现记叙的往往是一堆琐事，就想我敬爱的老师写童年的岁月，在□□的大背景下，他说诸多的琐事被省略，但是仍然无法避免叙事的倒错与混乱，历史，也许原本就是无法诉说的。我生在其中，我们无法拒绝它，也无法超越它。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寝室里除了我，连影子也没有。发现自己今天心情混乱。
　　突然想起一句话来：Dixi et animam meam servavi（我的灵魂因为呼唤她的名字而得救）。冯象在《木腿正义》的前言里说把这本书献给他的诸暨奶妈，然后说：我的灵魂因为呼唤她的名字而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