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客酥肉》塞夕荔丫

5、侍宝与捧珍

　　王妈妈帮侍宝理了理头发，想起昨天可怕的情景，又想起林妈妈再也回不来，又不免掉起泪来。
　　侍宝却拉着她娘的衣角，不见半分惊惶的神色，抿着嘴小声说，“妈哭什么，我可不是好好的么！就是林妈妈，您也听说了吧，她去的可是州府后院！州府大人掌管咱们这一州，不比咱们老爷这没有品只有个虚名的乐营将要强多了！”
　　见王妈妈仍是神色担忧，她接着道，“看您瞎担心，林妈妈她可是欢天喜地的走的。她老人家不比咱们，那心里的算盘，早就打好了！上次寒食，她特意在知州夫人面前露了那一手素斋的本事，果然引动着人家来咱家要人，没想到咱们的肥姐竟……”
　　“侍宝，怎么能这么说大姐儿！”王妈妈皱眉打断女儿。
　　侍宝切了一声，“她不肥难道还瘦了？妈不要打岔！她挡着不放林妈妈，弄得林妈妈这几个月明里暗里和她闹得就没消停过，你也知道前些日子她不敬成了什么样儿。前儿林妈妈领我到玉姨儿前议定的，只要抓着老爷回来的当儿，摆出个忠奴相，定能把她气得撵人。她脾气大，一迁怒，两家人都能出去。玉姨儿也做主凭我们自己挑去处，不会浑卖了。”
　　侍宝提起玉姨娘，口吻甚是轻蔑。
　　王妈妈怔住，“这样大的事，你，你怎的也不和我商量一声！我是要替先夫人守着大姐儿的，你这小蹄子，竟这样大胆背主！”
　　侍宝嗤道，“哼，妈妈这样胆小忠心，和你说了这事哪里能成！林妈妈也是瞒着捧珍那个傻姐儿的。可恨我们那大姐儿，竟然只卖我和林妈妈两个！林妈妈买动了州府的管家，巴巴地在门上等她，她这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只能托我给捧珍带话，以后再谋她过去。但我可不放心你独个儿在这里。跟玉姨儿一说，她倒是巴不得，早上就让田妈妈把我给好好送回来了。”
　　王妈妈道，“是大姐儿将你要回来的，你怎么不念她一点好！她不过吓你们一吓，谁知道你们竟存着这样的心思！你瞒得我好，原来跟那贱人混到一处去了！怎么对得起先夫人！”
　　侍宝道，“妈，先夫人早没了，留下的一子一女，眼看着都是要给养废了的，中元节也没让大郎家来，说是病得不能挪动了，而这大姐儿，痴肥如此脾气暴躁能有什么前程？咱们还留在这儿有什么指望？林妈妈是先夫人的陪嫁丫鬟还谋着出去了呢，你才来他家几年？难不成还想着上忠义谱哪！”
　　王妈妈嗫嚅，“这……毕竟是一场情分……”。
　　“嗤，身契都拿出来了，也就是你和捧珍那傻丫头信那肥姐是吓人的！她对咱们有什么情义，她但凡念你一点也不能卖了我去！做主子的不念情分，咱们想念也没那个命啊！妈，你只看咱们这奴才命的能做什么！老爷之前带玉姨儿在京城，将大姐儿和大郎养在庄上五六年。你能去劝老爷回来看大姐儿和大郎一眼？玉姨儿早早收服了林妈妈，一个月单给她一贯钱，只把我们娘俩当傻子！给大姐儿净吃些猪油肥肉，不教她姐弟读书识字，生生将两人养成如此模样。你是能给他俩请先生，还是能让他俩少吃点？如今大郎还在庄上病者，把我们全迁来这里陪大姐儿，你又能回去看他一眼，看顾他吗？”
　　侍宝咄咄逼人，问得王妈妈一句也答不上，便接着语重心长道，“大姐儿已经十二岁了，这么一个模样。怕是要留到家里了。她如今算是明白了些，处处和玉姨儿做对。你不是那能豁出去心肝背主的人，天天围着大姐儿不和玉姨儿勾结，早被她恨死了。老爷那乐营的差事可不是天天在家，玉姨儿不能动大姐儿，还不能动我们么？提着脚卖了，咱娘俩可就再难见面了！实话和你说，玉姨儿找我过去敲打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虚应了她，咱娘俩才平安到现在。我这次本想拼着和林妈妈一起出去干净。谁想又是如此，唉……妈，咱们这样的奴婢，就不算个人，哪有什么余力讲什么情义！先顾好自己吧！”
　　“唉……”
　　王妈妈重重的一声叹息后，屋里没了声音。
　　叶胜仪轻叹口气，她出屋时不见紅萱，便在院中到处走走熟悉环境。走至旮旯处一被夹竹桃隐去的小屋时，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躲在树后听了一会儿，没料到竟然听到了这样的话。那几个让她以为有所依靠的忠仆们，特别是生母留下的管事林妈妈，竟是如此真相。
　　叶胜仪从小富养长大，这个富养指的并不是物质，而是爱心，眼界。她倒不计较别人的错处，总是大度体谅他人的艰难与立场。听到此事，虽是唏嘘，并不甚挂怀。
　　有道是，靠山山倒靠水水枯，本尊这一副无药可救穷途末路的样子，本来靠着主子才能活的下人们弃掉这艘沉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世上哪有那许多豁出自己去的忠仆？更何况这王妈妈和侍宝还念着点旧情，没有出手害过本尊，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也可怜这十二岁的没娘孩子，好好的小姐一身肥肉，又目不识丁。
　　自己别的本事没有，减肥、塑形、养生，可是专业人士。就趁占据这身体的这段日子，帮本尊将身肥肉甩掉，看看有无机会把她的那个兄弟给调养起来。这样下人们也有了盼头，等本尊回来日子也会好过些。
　　她拿定主意，悄悄离开回了屋。
　　屋中捧珍正抹着眼泪，叶胜仪见到她，想到她那个娘，有些不自在。
　　但见她双目清明，那侍宝也说她是个傻的不知情，遂温和道，“王妈妈回来和你说了吧，林妈妈是去了州府后院，只会比我这里好，只是你们娘俩不能常见面了。”
　　捧珍擦了擦泪，道，“大姐儿，我娘早就老糊涂了。她在这里也伺候不好，反而会……唉……如今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有被卖去腌臜地方，我也就放心了。我这只是一时难舍罢了。”
　　叶胜仪见她毫无怨气，也不知她是真是假，想起她昨天也曾提到她娘糊涂之类的话语，也许这人真是个正直良善的好人。遂安慰了她几句，和亲人别离的事儿实是太过惨烈，她留学的时候年年离家都和她妈抱头痛哭，更不要说这个十六岁少女所面临的生别离了。强留她在此，只怕长久了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便说，“其实，我可以放了你跟你娘去……”
　　话还没说完，捧珍急急跪下，“大姐儿，我绝不走！我娘糊涂，她……她受了那贱人的蛊惑，我之前小，不懂事，她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拦着。可我现在不糊涂了！先夫人待我家恩重如山，我的命，我哥的命，我爹的命都是先夫人救的，你如今在这儿，侍宝也不是个靠得住的，我如走了，你和大郎可怎么办！大姐儿万不要因着我娘疑了我！”
　　说完便在地上叩头，甚是诚恳。
　　叶胜仪连忙拉她起来说，“我不过是不想你们家人不团圆，不要想差了。”想了想把话题岔到了她那个同胞兄弟身上。“你刚刚提到大郎，唉，大郎在庄上也不知道如何了。”
　　捧珍道，“我爹才去庄上看过大郎，大郎……大姐儿要不咱们还是想个办法回去庄上吧。这大宅虽然能时常见到老爷，却不得带大郎过来，他才九岁啊！庄上那些人都想讨好那女人，我爹说大郎一个儿躺在那里，发热咳嗽，身边连口热茶都没有……”
　　叶胜仪瞠目结舌，“为什么不能接他来！”古人不是重男轻女的么？
　　只是捧珍却似乎将她的问话当作了情绪宣泄，出言安慰道，“大姐儿莫气了，白云寺的大师批的八字，大郎八字刑克全家，也不可不信。”
　　“我咧个去的！”原来是江湖术士的一句话，叶胜仪差点骂街。
　　“大姐儿，你说什么？”捧珍却明显没听懂。
　　叶胜仪敷衍过去，“没事。算了，下午老爷要来教我写字，我和他提回庄上的事，你准备准备笔墨吧。”
　　捧珍道，“老爷要来？这是好事啊！大姐儿你千万别再和他对着了，他是真心疼你的，你不该次次都不给他句好话听，惹得他吹胡子瞪眼的，若是闹得他寒了心，最后只便宜了那女人去。”
　　“吹胡子？我倒不知道我爹有胡子可以吹的？”叶胜仪想起叶老爷光如鸡蛋的一张脸，实在忍不住好笑。
　　捧珍也忍不住与她笑成了一团。

作者有话说

　　会不会节奏太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