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叶老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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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和叶老爷的再度接触竟没有等到下午。
叶胜仪刚打发捧珍去准备笔墨纸砚，就听外面远远响起音乐声，似乎是笛子，轻松欢快喜气盈盈。她一向喜爱节奏鲜明的音乐，对中国音乐所知不多，有限的几次听到中国笛子演奏大都除了在古装片里，便是看中国古典舞的表演，而两者大都是一身白衣的大侠或美女，独立夜色之中，曲子慢慢悠悠，别有一番山高月小的幽深韵味。而今天听到的笛音速度快不说，还带着一番热热闹闹喜气盈盈的感觉，令她不禁好奇。
出门去看，发现是叶老爷坐在院中正在吹笛。
叶老爷中等身高，微微有些发胖，吹笛时身子随着音符的跳动也前后摆动，音乐虽动听，这画面可与她印象中那些月下吹笛的俊男美女差得有些远。
等叶老爷吹完一曲，她拍手道，“爹，这曲子可真是好听！”
叶老爷瞥她一眼，道，“不是让你回屋反省！”
叶胜仪才不怕他，她妈经常扮红脸就让她爸经扮黑脸，训过她后就是这样一幅懒得给她好脸色看的神情，实际上她在身边绕两圈就破功了。这个叶老爹和他爸那训过人后又偷偷瞄她的神情简直如出一辙。
所谓一皮天下无难事，不答话只笑着问，“爹怎么一早就在这里吹笛？”
叶少山一愣，她这个女儿自从他辞京回乡，将她接到身边起，从未给过他一点好脸色。不是甩脸子，就是发脾气，骂他和玉霞逼死她娘。他心渐渐也淡了些，这时看着女儿久违的笑脸，竟不知该如何和她说话。仍摆出一副不耐的样子，道：
“吃饱了练吹，饿着肚子练唱！这些功夫，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同行知道，三天不练听乐的知道。你当都和你一样惫懒！”说完又看着叶胜仪那圆滚滚的身材皱起了眉头。
叶胜仪装作没看到，仍以孩童口吻一片天真地刺探，“爹不是做官的么，怎么日日还要练功这样辛苦？我只听说您是乐营将乐营将，这乐营将到底是什么啊？”
一个虚岁十二，实际十岁的孩子正是对职业和工作这个概念有好奇的时候。通常也是学校老师布置作文让写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时候。她还记得她回家详细问了他爹，然后老老实实写了一篇她的医生爸爸，从此老师们看病就再没有排队挂号过。
“小孩子怎么连家里做什么的也不知道。”叶少山珍惜和女儿难得的交谈，像全天下的慈父一般详详细细地和女儿讲起古来。
原来这个朝代享乐文化极其兴盛，歌舞杂技魔术戏剧都有市场，特别是戏剧基本上是各地娱乐的主流项目。官方也设置了专门的娱乐机构，也就是教坊司，类似于今天的□□，归教坊副使管着，而在各地方的文化厅便称为乐营。
只是这个朝代的娱乐圈人物虽然也是众星捧月般受人追捧，但即便你有再大名气，身在乐籍便是比奴婢还要低一等的贱籍。身在乐籍的人统一归官府管理，日常管理、排班、工作考核等工作则都安排在乐营将这样的官吏手中负责。
叶少山本也是世家子弟，后来家道中落父母双亡，科举几番只中了个乡进士。他本人酷爱串戏，串出了名声，便被本州知府点去做乐营将的差事，官品不高，却常有和达官贵人名士饮宴玩乐的机会，之前还因为他的丑角儿演得别出心裁，被特召入京，在内廷容钧班里演了几年，连皇帝老子也见过几面。
叶胜仪听得心驰神往。中国的教坊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不同于其他国家的礼仪式或社交类舞蹈均是临时征人去跳，这是世上最早的职业舞者管理机构，也是编制研究舞蹈的机构。没想到她竟然有幸穿到了这样一个家庭！倘若能见识此时的歌舞就好了！
“爹，这么有趣，也带我去乐营里看看吧。”
“那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能去得！哪天我叫几个人到家里演给你看。”
“爹，大郎肯定也想看的，不如我回庄上，你让人到庄上演给我们一起看！” 叶胜仪趁机提起叶小弟，“大郎病了，我在这里虽能在爹爹跟前，实在放心不下弟弟。”
叶少山听见提起大郎，心中发苦，这个八字凶险不利家人的孩子是他的独生儿子，当年大师批说这孩子刑克父母别居无碍，他当即决定进京，五娘偏不信邪，非要和儿子一处，他无法只得带了新纳的小妾金玉霞进京……结果没两年就传来了五娘痨症咳血而亡的噩耗……
如今他从京城回了浙洲，之前过节总要从庄上接他回家，但从未当面见过他。如今听说他病体凶险，心中五味杂陈。如今让胜衣带着那些五娘的旧人回去照看大郎，也是尽了心。
“难得你有这样的心，手足情深是好事。你收拾行李，后日就随我的车马一起去庄上吧，好生看护你弟弟。一会儿吩咐王嬷嬷来我这里一趟，我嘱咐她几句。你到了庄上也不可放开了胡吃，更不可发懒，认字女红我请个先生去教你，你都要学起来的，听到没有！”
叶胜仪见目标达成，甜笑着哄叶老爹开心，“是！爹爹！您今早那笛子吹得好，我以后也练起来。”
“胡说！你当咱家是乐户！你娘是崔家的闺秀，你好好一个官家千金，那吹拉弹唱的事儿哪里是你学的！爹将来必要你嫁去个正正经经的官家，这些东西你不要碰！”
不防叶老爷突然高声的疾言厉色，叶胜仪吓得一抖。叶少山看在眼里，不免又软下声音，“唉，你是我和五娘的女儿，又岂会不爱这些？罢了，音律也算六艺之一。等你字和女红学好了，我教你些正经音律，那才是大家闺秀该学的。你万不可学我这等取乐的小技！”
原来这叶少山虽身份绰然不同身在乐籍的优伶倡伎。但名门世家看他，又觉得他行当下贱，近似优伶。
他年轻时唱小生，嗓音清越，扮相俊美。有一次随着浙州知州到世代望族出了三任相国的周镇崔家拜访，在崔家家宴前演起李靖与红拂女的风月故事。竟引得崔家五娘芳心暗许，携了一个小婢偷偷跑去浙州奔他。崔家嫌他是风月场里混的，丢不起脸，死活不认，只说崔五娘亡故，暗暗让五娘的兄长送来一笔银子从此便断了往来。
两人婚后先生一女，叶少山喜之不尽，想了几天得了个名叫作胜衣。崔五娘却不喜欢，她从小读书识字，深知此名暗含一个“弱不胜衣”，弱不胜衣在戏词里虽是夸美人的好词，却太过香艳，不是大家闺秀的气度。和丈夫争了几次，崔五娘开始发觉自己和丈夫之间有些格格不入。后来她虽从来不曾后悔嫁了叶少山，但总不免长吁短叹，言语间常常说些她崔家如何如何的话，叶少山便觉得妻子看不上他，两人就渐渐有了心结。
他心中暗暗较劲儿，一定要把女儿教养成不输崔家的千金小姐，绝不让她沾上这乐乐伺人的玩意儿，将来做正经官家夫人受人尊敬，才对得起下嫁给他的千金崔五娘。因此，一听叶胜衣说要学吹那市井调子《状元调》，正是犯了他的忌讳。
“去去去，没事咱们现在就学字去，长这么大，自己的姓还不知道怎么写。”他似是怕女儿再要问些吹拉弹唱的事，推着叶胜仪就往自己的书房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叶老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