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醉清风》六予

3、第二章

　　独无影一瞬不瞬地看着床上还未醒来的青风许久，目光满是错综复杂，温柔仔细的描摹着奢求已久的清俊脸庞，修长白皙的手在拂过那人的唇时不禁一阵失神，眼神变得婉转悠长又有无尽寂寞淌过，他独自一人度过了他所赠予的漫漫岁月，一晃便是百年。

　　身而为魔的他有着难以抑制的欲望，几百年来身旁从不缺追求者，然而无论多么齿如含贝、清丽脱俗的男女，都勾不起他的兴趣，虽说也有过几次纵欲，但每当寂寞难耐之时，无论身下之人如何的献媚讨好，他脑海一晃而过的皆是他的脸，他唯一真正想得到的人也是他，于是他便开始掠食人心来压抑自己这股无处释放的欲望，血的腥味恰好能克制他的心，又能提升修为——尤其是修仙修道之人的。

　　然后在寻找这人踪迹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这座城，城门上那块鎏金色的匾额上刻着苍劲的“隳城”两个大字，斑斑驳驳甚是醒目，却看不出半点被风雨与飞沙所染的迹象。只是站立在这座城门下就能嗅到一股强烈的令人作恶却又熟悉的来自魔的气息，这让他心生好奇，便决定再此居住下来。

　　随着光阴荏苒，物换星移，他见过城中季节的更替，岁月的变迁；也见过花开花谢，秋去冬来。不变的是城中的人城中的物城中永远死循环的日常，那时候早就修为有成的魔物也不禁独自感叹这份萧索的悲寂。

　　直到有一次，那令他好奇的气息入了城，才终于让独无影心底这份悲寂稍稍减淡了几分，看来也并不是一座被遗弃的废城嘛。

　　见陌生的青年嘴角噙着一抹淡然自若的笑，白衣胜雪，长袍飘然。这是他第一次讶异这世上竟然会有如此绝美宛如谪仙的男子，心下恍惚又忆起年幼时一见倾慕的仙者，在失神的一瞬，这两人的影子仿若交错重叠起来，隐隐约约让他又要陷入一场梦似的。可是他心下明白，这青年并不是他，他不由的叹气。

　　美貌的青年眼里闪过一丝讥笑，问他，为何叹气。
　　他一副不正经的嘴脸，揶揄的笑，怕眼前美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罢了。

　　独无影好看的凤眼微眯，俯身，一路的湿吻蜿蜒而下，细心的落在梦寐以求的眼角与脸颊上，说不出的缠绵之意，只是摩挲着他极浅的薄唇，眸子便沉了好几分，按捺不住的欲望未如此强烈过，却仍是刻意极了的小心翼翼，终于轻轻地缓缓地的覆了上去。

　　“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啊。”

　　房内突起的诡异黑雾也随声音散开，独无影心知来者何人，不过并不打算去招呼破坏他兴致的家伙，闷哼一声算是赞同。

　　“这是第五个吧。”陈述句，并且语气一如既往的令人讨厌。他冷冷瞟了眼床上躺着的人，难得惊讶。“这个人的灵魂——看上去很好吃啊。”

　　“休想打这个人的主意。”

　　“是很重要的人？”明知故问。本是苍白如死人的脸此刻多了份从未见过的笑意，说不出的诡异。

　　独无影有些嫌烦，“我可不知道你居然如此多话。”

　　“哈，有多重要？”来者将声音刻意放大了些许，甚至连身子也朝独无影贴了过去，苍白纤细的手慢慢盘向宽厚温热的胸膛，“呵呵，你看我如何？”

　　“你？”独无影挑眉，终于正眼瞧他，一头乌黑的发安静贴伏在宽大的黑袍之下，若不是脸那突兀的苍白，整个人简直就像融入了墨汁一般，除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有一丝摄魂的能力精光外，实在给人病恹恹的感觉。独无影对他的轻薄是习惯了的，顺势困住那双同样苍白的手，“你，是能取而代之的人。而他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诶，好一个痴情郎。让人心动的同时又将多少人折煞。”说出这句话的人脸上非但没挤出半个伤心的表情，反而很是玩味的讥笑。

　　“说完了？恕不远送。”独无影甩甩袖子，一道赤光朝那人劈面而去。黑袍人倒是不惊不慌，很识相的化作黑烟消散，只留下一窜令人发悚得笑回荡在独无影耳畔。

　　窗外只有薄寒的雾气弥漫在黢黑无际的夜里，静的可怕，静的寂寥。仿佛被寒气所波及，白梅飘落池中晕开的涟漪在风中更是迟迟不见平息。

　　独无影走到床旁，垂眸弯腰，在青风脸上洒下一片落寞的阴影。然后软软掐住青风脖颈的双手能清晰感触到来自他筋脉的跳动，温热的似乎能安抚他的心。这样的姿势就那么持续了半秒，独无影便缓缓松开手起身，阴霾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外面空明的涟漪终是静了。

　　青风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手握一只长剑，脚下横尸遍野，火光冲天，将血染的更红。自己却依旧白衣无染，不知疲惫地挥舞着长剑，斩杀着同样不知疲倦源源不断朝自己冲杀来的各种魔物，他剑抵寒光，脚泛莲花，招招致命，道道腥红血迹与火光相辉交映，最后火光与血色竟是交错成一团分不清彼此。

　　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剑上汩汩的血流之不尽。转头惊奇的对上一名少年儒慕的眼神，一瞬间竟然分不清是痴还是怨，那眼神也被血光映得通红，眉间那一抹朱砂印记也好似在滴血。

　　然后时光模糊的冗长。

　　青风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是晕乎乎的，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就听见独无影的嗤笑。“道长可算醒了？”

　　青风抚额下了床，眼见窗外已是天亮的样子，愣了一下，“贫道睡了多久？”

　　“唔，两天。”发现青风皱着眉，独无影道，“道长可是身体还不舒服？”

　　青风笑笑，额角的确还有些发酸，“多谢公子关心。贫道无恙……”又环顾了一眼四周，应该是这人的内室，家具摆放的恰到好处，靠墙的书架整理得干净大方。檀香入鼻，减轻了一些酒醒时恍恍惚惚的感觉，意识到醉了的当天是独无影照顾的自己，心下是感激，瞧了瞧那人白皙的脸，眼帘下竟多了份隐隐黑色，眉头不禁皱得更深了。

　　似察觉到青风皱眉的原因，独无影笑得一脸不恭，“道长可是认为我疲惫之色是因为照顾你而生？那……给点奖励如何？”言罢，就往青风身上蹭，牢牢地抱紧他，脑袋埋在青风肩膀上。

　　青风表情僵硬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初。就这么由他抱着，只是低低的叹息一声， “若是累了，那便休息一下吧。”明明是吹在独无影耳畔的气息却仿若打湿了独无影的睫毛，让他不得不乖乖闭目。

　　独无影有那么一瞬的恍惚，恍惚以为自己抓到了幸福。不过，就算那幸福只有这么短短一瞬也足以让他甘死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