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醉清风》六予

2、第一章

　　这是一场急雨，匆匆落下，匆匆过。就好像道者身边来去匆匆的过客一般。

　　道者小心翼翼的将伞收好，虽说早已知道这是远离天子脚下不起眼的小城，坐落的地方也与想象中一样十分偏远。不想城内却是出乎意料的盛景，有酒馆有绸庄也有当铺，还有很多各式各样不知名的商号，有唱小曲儿的也有说书人，有卖葫芦和小玩意儿的小贩高声吆喝叫卖也有以手工雕刻为生的生意人，应有尽有一派繁华。使常年居于山上的道者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檐下以及道者脚旁的积水一片清明。

　　一路走来尽收眼底的茶楼便有好几座，这让平素爱茶的道者放慢了脚步。道者有细心观察过行人，他们清一色的都有着一张和自己师傅极为相似的无嗔无恚的嘴脸，挂着平静的笑容，皆是超脱世俗、美好的样子。

　　道者却不禁喟叹。

　　“不知道长为何叹气？”清朗的声音来自身后。

　　道者没想到会有人来搭话，一时有些措手不及，慌忙回头，竟是一瞥惊鸿。来人修眉入鬓，面如玉冠，狭长的凤眸微挑，笑意正浓。恍然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道者忙不迭地回应，“贫道只是怕眼前美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罢了。”

　　“道长谬赞。”来者笑意更浓。

　　呆愣的道者半响才反应过来眼前之人的笑意，不禁面色一红，他本生不善言辞，也只好笑着应和，“好说……”

　　“在下独无影，请问道长如何称呼？”他一瞬不瞬的看着与自己差不多高的道者，视线落在依稀如旧的眉目上，眉宇间是熟悉的清隽。本是模糊的快要随岁月一同淡去的记忆倒也逐渐明晰起来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一向心如止水的胸口不经意再次泛起丝丝波澜，只因眼前这个人。

　　“啊……原来是小师弟的堂兄，失礼了。贫道是杜禾的师兄，独公子叫贫道青风便可。”青风缓缓开口道，随后对他又是一阵打量，五官英挺。独无影见青风盯着他看，倒也不恼，可谓气度翩然，一脸从容淡定。

　　“我脸上可有东□□无影打趣的问。

　　“没有。我只是在想，明明是兄弟为何差别如此之大。”青风如实道。

　　“哦？我那浅陋的小弟必定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独无影勾唇浅笑。

　　“怎么会……”恰恰相反。“只是性格不是很好相处而已。”青风说的婉转。

　　青风名义上虽说是杜禾的师兄，但其实对杜禾并无什么交情，只知那是个性情孤僻的少年，总是独来独往，孤身一人，被欺负了也从不会反抗，经常沉默无言的站在白梅树下发呆，实在是个默默无闻且无趣的人。

　　至今为止也从未曾听杜禾提过他堂兄的事情，只是偶然听师傅在提起杜禾时有提到过独无影的名字而已。

　　“我那个小弟啊……天生就这样。”独无影目光微沉，突兀道，“安静沉稳，不会耍嘴皮子，在同年人里吃亏也是在所难免的。其实这样对他何尝不好。”

　　“杜禾有你这么个哥哥倒也算幸运。”青风舒展开眉头，笑容极浅。

　　道者不知只是那么一个淡若如风的笑却不由激起独无影心中一阵涟漪。

　　只见独无影刻意扭开视线，嘴里喃喃自语，“幸运吗……”想来也是，杜禾这世上唯一能视作“亲人”的只有他，苟活于世的生命也是他所赐予的，这便是他的幸运。而他不过将他当作一个容器、一颗棋子。这是他与他之间心知肚明的事，况且他的本性就是如此，又何须惺惺作态，残忍地勾了勾嘴角笑意由生。

　　“还有，先前多谢公子的美意。”青风想起先前的“林中赠伞”，对独无影甚是友好的道谢。

　　“我不过尽一些地主之谊罢了。”独无影收回还未走远的思绪，也很客气，“天色已经不早了，我想青风道长身上的盘缠恐怕是住不起这里的客栈了，若不嫌弃，先到寒舍住一宿吧。”

　　“这……”

　　知道这道士想要推辞，独无影哪肯让步，未等青风继续而言，便早已硬生生的抓住他的手腕，似乎想要表达出自己的愠怒似得，又害怕他逃走一般，紧得用力，“我想道长肯定会给在下面子的吧。”语气却是无比平静与自信的。

　　青风顾不及手腕上的痛，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刹怔在原地，无话可说，也不知道眼前这人在想些什么，见他态度如此强硬，青风只好无奈默许，“不过贫道还欠公子一壶茶钱。”话语间，已至一处茶坊。

　　店小二一见茶坊前有人，忙不迭地就出来接客，已经兀自道起了店里的茶单，满脸笑容，甚是殷勤。

　　青风满意的点点头，一旁满身珠光绸缎的独无影却是漫不经心的脱口道，“在下只爱饮酒作乐罢了……”目光悠悠流转，视线飘向的是对面的酒馆。

　　这让刚想点茶的青风心下不由一阵惋惜，不过也只好作罢，只是对不住了这热情好客的店小二。

　　店小二却不恼火，仍是先前的一脸笑容，礼貌的送客后又去接待其他客人了，忙得不亦乐乎。

　　点了两坛上好的酒，为那人斟了半杯，自己却倒了一杯清淡茶水。

　　“道长倒是体贴。”独无影轻轻啜了口酒，瞟了眼他的杯子。

　　“只可惜公子缺了个酒友。”青风答的圆润。

　　“有你陪伴就足矣。”独无影的嗓音本是低沉好听，不知是不是喝了点酒的缘故，竟显得有些沙哑。心下一颤，听在耳里是说不出的暧昧语调。

　　青风不禁道，“……贫道素不沾酒。”

　　“此酒香堪比茶香，犹如溪泉甘甜，不烈，道长不妨一试。”独无影置若罔闻，一盏白玉酒杯就那么半空递到了面前，不容拒绝。道者僵持了半响，见对方完全没有半丝退让的意思，只好接过酒杯，酒水顺喉而下，先是甘涩后是辛辣，直觉腹部烧的厉害，明明就是烈酒，好看的眉头皱了皱。

　　“哈哈哈，如何？”独无影见青风并没怎么推辞就一饮而尽，眉目轻挑，很是欣喜。

　　“不怎么样。”道者语气莫名不悦，身上有火欲烧，而眼神风流的公子此刻心情却愉悦极了。

　　“咦，真君这般神情望着我，是在诱人犯罪吗。”只觉得快要吸入对方深不见底的眸中，青风听得不是很清楚，只感觉脑袋昏沉。

　　有说书人在旁讲述他刚来这座城时就讲了无数遍的故事，一样的声调，一样的表情，却不厌其烦。独无影听得有些无聊，打趣的看着面色已有些微红的道者。他仍是皱眉，轻轻喘了口气，看上去难受极了的模样，眼神中有一丝迷蒙，这是醉酒的前兆，在独无影的眼里却是说不出的勾人风情。

　　青风最后实在是克制不住直冲脑门的酒劲，竟是一头栽倒在桌上，醉了过去。

　　独无影愣了一下，不觉自己已经笑出了声。

　　呵，本是天界第一的伏魔仙者，居然如此不胜酒力，还是说这魔酒对于凡人身躯的他来说的确过激了一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