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雨岚清》揽茞

5、叁 蝶梦依依泪作霖

　　走出三星观，微微抬眸望天，夕晖有些刺眼。低头看看手那执的菩提枝翠**滴，一股暗香幽幽悄萦于鼻尖。淡淡的馨香如徐来微风，和煦融泄，低低掠过湖面，粼粼的波光里，心神似轻荡起一阵涟漪潋滟。双瞳仿佛被浓浓的黛青色所蒙上一层精致的薄纱，朦胧间但见目光所及之处，重重青山如翠屏，漫山竹浪起伏欲奔聚而来，山岚下，一尾清溪娓娓蹒跚流过，灵动和谐的涛弦里，浪花点点，雪色如朵朵出水白莲。溪边的低岸上，零乱如浩瀚星云的花团红黄相簇，紫红相染，初萌的青草堪堪没过云靴，碧树裁柳，处处荫蔽。天光柔和，云影正闲，好一派清新洒脱的春气！这幽谷之中，无爱无恨无尘无扰，清心便能自在。

　　好厉害的幻化仙术，可是，菩提虽自有道，却是个死道，如何有灵性体悟我欲放开的那种艰难？不能割舍啊。淡云流水，我怎会有这样的心境。菩提老祖，你能化这一片清静空间于我，却化不开我心中已如北冥凝结了百万年的玄冰。寒气丝丝蔓延，忽而又如潮般狂乱起来，似乎夹杂了无尽的冰封过的怆亮，俄而又似冷冽的利剑，剑花缭乱挽动，然后眼前这一重盎然春意的薄翠轻纱开始扭曲，再倏然破碎飘离如暮春纷纷杨花，零落如凡尘。眼前幻化的景致霎那换了一幅天地，皑皑白雪铺满了荒原，鸟影飞绝，人迹绝踪，无边无涯的虚空里只有一片空寂，多么像我的未来，天地之悠悠，来路之茫茫。菩提，菩提，你食遍西天禅云佛气，可还会念想一场落寞的尘心烟火？

　　菩提枝叶生气勃勃的翠色冉冉褪去，光滑的叶子上，似有水色微潋，如误掺多了水的浅磨。我喟然一叹，菩提，你若化蝶永承我对这世间的残恋可好？我用指尖轻托起那根菩提枝，淡淡地呵出一口仙气，那菩提枝自叶到枝竟释放出奇异陆离的光晕，如彩雾薄笼，如霓虹长贯，灿灿然看不真切。彩芒之中，似有一只翅影斓珊的彩蝶翩然而动，似梦似幻。烂漫炫眼的霞光衬作这彩蝶儿的华裳，飞天舞谪仙的风姿之下，尽显娴静美好。它会就这样舞动，舞出我深眷着的一帘遗梦，天毁方逝。

　　愿你能承载着我的希冀，率性飞动，看尽我一切没有看完的繁华美好。

　　我就这样静静地怅然凝望，身心俱已与它融聚，醉意里，菩提枝已然成灰。

　　“清妍仙姬是在等魔族来解救么？帝君与众仙已在天元殿候你多时。你这魔女　，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五公主么？”沉闷的怒喝声响起，带着薄怒与讽刺，留恋的心猛然被触动，似误食了莲子，苦意在唇齿间潜滋暗生。扫视身后那队押送我回天庭的天兵天将，脸上尽是愠怒之色，那些冷厉的眼神，如一柄柄憎恶怨恨的长戟，咄咄逼人，浑然欲在我身上戳出无数个血洞。

　　我不禁黯然失笑道：“便是在做五公主时，我有高高在上过么？”嘲意似浓非浓，似淡不淡，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嘲这些天兵天将，嘲那九重天阙上诸神诛仙。

　　“魔女　？真是可笑，奈何这天界至上而下大小万千神仙竟无一人肯相信我！甚至是我的父君，我的未婚郎君！连那菩提老祖都对我只是怜惜！”痛，心中似有一道长满尖锐荆刺的藤蔓死死地将我心头的血肉缠住，就像是用上古玄铁铸造的锁仙链，满是骇人可嵌入仙骨的倒钩，越想要挣脱，它便嵌入地愈紧，锥心蚀骨，痛彻心扉。

　　人群里突然一阵宁静，但随即，满含着怒气的语气再次响起，那么毋庸置疑：“　魔女！你背叛我仙族，证据确凿，六界均知，实枉为我仙族公主！快走吧！要我等绑了公主去么？”我沉默，不想再与这些天兵天将反驳什么，终有一天，他们会为今日之言而愧疚。而眸间忽而有明澈的水珠晶莹闪烁，我连忙转身驾了云向天宫而去，不想被这些天兵看见我的失态。可是，泪珠却是甚不真气地越滚越大，竟如雨线般绵绵洒落。忙念个仙诀要止住泪水，可仙法却像失了灵一般，泪水汩汩流出，愈加汹涌。不是仙法失灵，只是悲从中来！罢罢罢！放纵吧！让他尽情地流淌！把我最后的矜持，最后的骄傲都留到九重天去吧。全然不顾身后一众一并天兵天将的冷嘲热讽，情感如激流掀起心中惊涛拍岸，我终于低泣出声。

　　高远的九霄之上，隐隐回响着凄凉动人的哭音，那般悲伤，那般绝望，宛如上古祭祀的哀乐，悱恻久绝，日月为之失辉，天地为之失色。

　　驾云疾行，风吹散了一头墨发，露出瘦削单薄的双肩，遮去了泛红的的眼睑，也纷然了滴滴清泪。那泪珠儿饱含了我满腔忿然孤戚，直落云霄，降在凡界的天空里，竟化为漫天纷纷扬扬，飘飘袅袅的雨线，与凡界艳阳天光交织。天降奇雨，凡人怎么会知道，仙人有泪？

　　一众天兵天将嘈杂的议论不知何时已然平息，四周很是寂静，只听见风声猎猎，促狭的抽泣终于化为微不可闻的哽咽。我长息一声，抚上已经干涩的眼角，我微微仰起头，迎着清风，迎着夕辉，靥起绝美一笑。眉眼如画，清华冉冉婷婷，缀着眸中一点任未干涸的水光，好似清晨带露的水仙，美得令人窒息。

　　我的思绪豁然明朗：我出生一人啼哭，我死去一人安眠。孤独了这一生，最后这几日时光，何必作践自己，流尽自己万年以来都未能流出的泪。

　　我决意不再哭泣。

　　远处的天空金光蔽天，仙灵之气越来越浓郁，也带了些傲视三界的睥睨之气。天宫巍峨壮丽的宫阙已尽入眼中。凤阁龙阙连霄汉，华轩碧榭半遮天。离南天门愈来愈近，一时百感交集，却没有应有的近乡情却　。三界之间最为恢弘的的天元殿越来越清晰，仿佛已经能感受到大殿里压抑的气息，仿佛已看到父君和卿云冷若蒙霜的容颜，我哑然失笑：父君、卿云，背族魔女回来了！

　　是仙已非仙，着魔亦非魔。卿云，若我真坠魔道，也是因你。.

　　谁见幽人独来往，孤鸿飘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