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雨岚清》揽茞

3、壹 血染朝歌雨潇潇

　　孤鸟啼鸣，皇城里霜白露重，一晨清梦。初升旭日的绯红透过绮窗，洒在墨迹斑驳，工笔娟秀的宣纸之上。窗外水榭里的荷香与浓郁的端州墨香交相飘绕在整个书房，轻柔婉约，清香沁人，似轻咏着一阙清词:

　　西风乱

　　流萤寒

　　婵娟倚高轩

　　万户捣衣砧声断

　　镜黯画红惨

　　秋蜇诉尽思量难

　　征郎瘴烟间

　　红筏远

　　携相思

　　走熟地

　　重门斗西南

　　断刀横马日落晖

　　吹絮忘当归

　　三更里雨落青堆

　　饮梦春江醉

　　蛛丝坠

　　卿云，你离去已有两月，兵戈无情，不知安然与否。天凡之隔，尺素不达，唯愿君承安。

　　罢笔，起身向阳长伸懒腰，换一身便装，骑马出宫游街。

　　这一日风平云散，碧空如洗，秋日的天空寂廓高远，西风不烈，清爽怡人。走出了皇宫的井字四方，眼前是凡间特有的喧嚣繁华，紧绷的心跟着放松。青石铺就的大道宽阔平整，一眼望不到尽头。大道两旁的长青树株株成荫，平民的楼阁铺屋整齐崔巍，一面面酒旗随风飘展，颇有些壮观。还未到正午，大街上已是人流如川，身影绰动，熙熙攘攘，行人摩肩擦踵，不时有王公贵族的马车富丽堂皇，招摇而过。我的耳边充斥着商贩与行人之间的吆喝叫卖之声，人声鼎沸，不绝于耳。真是: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我抑马缓行，双眼被一道道各色样式衣袍的身影，一样样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迷离。忽然一声惊呼，斜刺里忽然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奔到我的马前，电光火石之间，我猛地勒住缰绳使了个小术法将那小孩子抱上了马。仔细看那小孩，粉粉嫩嫩肥嘟嘟的一张小脸，一双滴溜滴溜的大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一个高高的朝天髻束起，约莫有五六岁年纪，可爱极了，让我不由得忍不住使劲捏了捏他柔软的小脸　。他却没有哭喊，只是笑嘻嘻地盯着我看。这是一个矮小慈祥的中年妇人走到我的身边，脸色煞白，泪眼婆娑地对我道:“谢谢姑娘及时发现，救了我孩子一命。”

　　我笑笑，将那孩子抱下去，那孩子却拉着我不放，对着他的母亲指着我道：“母亲，这个姐姐好像仙女啊！”那稚嫩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嗲声奶气，童真无比，引得路人都哈哈大笑：“姑娘你长得还真是俊哪！”

　　我的脸竟然被这小毛孩弄得染上了一抹彤云：“哪里哪里”　，我把那小孩的手往他母亲怀里一推，“妇人，你可得好好管管你这小猴子，小小年纪就如此滑头，日后不知要祸害多少姑娘！”

　　再看看那小孩纯真可爱的笑脸，心中却忽然一阵冷寒，彤云霎是变作灰云，我突兀地拉住那妇人的手，凝重道：“京中不日便有劫难，夫人带着你的孩子逃出去吧！”

　　再没了游街的兴致，我勒转马头回宫，回望一眼身后的街道，繁华依然，行人如织，那妇人拉着孩子还在怔怔地看着我。

　　三千繁华也许下一刻便将成为灰烬尘埃，浮生芸芸，也许不日便化作人肉白骨，这帝京将会是尸山血河。逃？逃得出帝京，逃不出凡间，妖魔四处肆虐。一瞬间竟有些后悔是不是不该将轩辕剑借与卿云　，可是仙界若败，凡间焉能独存，我只希望卿云他可以早一点回来，以护人族。

　　这一夜冗长难眠，屋外大雨不知何时滂沱喧扰，狂风呼啸，吹破了印花窗纸。屋内的罗帐红纱飘摇，红烛几明几灭。寒意浓，锦衾濡湿难暖。夜半里惊雷交加闪电分外明亮刺眼，每一道都让屋内亮如白昼，心中不安。

　　辰时，没有了往日的鸡鸣鸟啼，屋中昏暗　，没有一丝阳光。透过窗，看见天空层层叠叠的黑云翻腾起伏，浓似端墨，铺天盖地，似要将天下笼罩。城池的四周是淡不可见的血红色，像一层随时可能破开的纱帐将城池与浊浊涛涛的魔气分隔。天地之间很压抑，仿佛透着些许绝望。

　　我知道，这一场劫难已至，卿云终是无法在开始之前赶到了。

　　马蹄声哒哒，溅起一地水花，大道上空旷无比，萧瑟凄凉。家家户户房门紧闭，上香求神，祈求平安。然而这些平民怎知天上的神仙也是自顾不暇。

　　城头之上，灯笼与火把的光焰在蔽天黑墨中微弱飘忽，阑珊如夜空的点点星光。我默然看着城下凶神恶煞，狰狞残暴，嗜血无情的妖军魔军，我知道，人族已是兴亡绝续的关头。

　　祈炉焚香，摆好箜篌古琴，理理群褶，席地盘膝，静心宁神。箭楼下，我一身红衣飘飘，噙着冷冷浅笑，火光凄异地照，将我衬得妖冶美艳宛如盛开在地狱的曼殊华沙，艳色千秋。

　　箜篌琴已经尝到了嗜血的气息，有些躁动，每一根琴弦都散发着幽幽红光。我在指尖凝聚起灵力，玉指在琴弦见跃动，指锋起处，琴音豪壮悲凉，如军中边角。边角声起　，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跃马扬戈，驰骋纵横，所向披靡。忽而又如尖锐凛冽，如万根羽箭破空离弦，密密麻麻如飞蝗般扑向敌阵，刀箭碰撞，发出铮铮的脆响，与羽箭刺入身体的沉闷声，哭嚎声……忽而又低回沉抑，凄凉悲壮，如折戟沉沙　，落日残阳，卧马横尸……我倾全力，奏这一曲凄切杀伐。

　　城下的妖魔大乱，这一曲摄魂，妖魔已入了幻境，竟互相刀剑相向。有一道邪魅的哼声，悠远　似从九天之上传来，那声音忽而又化作噗嗤一声轻笑　，只见从敌阵尽处的一道明黄影子晃了晃，一股黑气直向城头席卷而来　，如一道长长的黑虹。那股力量气势迫人，在我周围团团环绕，我急急催动体内剩余的灵力抵挡，银色的光芒从我周身散发，与那黑气缠做一团纠斗。那压力越来越大，胸口有些闷　，呼吸变得急促，背上冷汗涔涔。我的胸口一阵绞痛，心中似有利刃插入反复旋转搅动，痛，喉咙只觉一阵腥甜,鲜红的液体从嘴角汩汩流出，顺着下颔潺湲滴落，绿罗绮玉的琴案上一滩骇人血红。那黑气忽然紧裹，将我向城垛下压去，灵力已经用尽，银光黯然消失。我的手指紧扣着琴弦，被那强大的力量牵引，手指已勒出了道道血痕，终是支持不住，指甲划过琴弦，七声铮然，琴弦竟全部崩断。

　　我从城垛上坠下，坠地之际，中指上那指环忽然通体透绿，然后无数条白线瞬间将我缠住向上抬起，白线很软，如蚕丝般光滑柔腻，白线一根一根越缠越密，似要将我包裹成茧。胸口压抑的感觉渐渐消失，我费力趁机艰难积蓄着灵力　，丹田渐渐温热，痛觉正一点一点减轻。

　　“公主殿下，这指环是太虚宫上古神物，可惜这指环只护得住你一人，你这千千万万族人，都即将成我族口中鱼肉！”那邪魅的声音放声狂笑，放肆不羁，嘲讽道。

　　我已受了重创，虽然已有好转，浑身的痛仍是撕心裂肺，五脏六腑好像都破碎了一般。如浪般的痛觉中，我的灵台却还清明。只要再多坚持一下刻，卿云就会回来，我信他，他答应过我要保住我的族人。

　　“这不可能，他会回来的！”嘴唇和牙齿疼得轻颤，说每一个字都痛苦。

　　“是么？天军与我在檀渊激战正酣，久持不下，他来得了么。可笑的是，你心甘情愿地将轩辕剑借与他以据我族，可他不敌我父尊竟已以血祭收服轩辕剑以完全发挥其威力。轩辕剑已是仙家之物，不知人族还有何倚丈以苟延残喘。”

　　他不会来了，他竟血祭了轩辕剑，他为了六界大义牺牲了人族。他送这指环，原来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是，纵然我爱他，我却也是个凡人，我怎能对人族的毁灭视若无睹而苟活？与其这样与你相守，不如今日与你决绝。原谅我负了我们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诺言。

　　若我一人死可济苍生，我当慷慨赴之。

　　“没什么，我能理解他，只要他爱我，这就够了。”能得到他的爱，此生足矣　。只是，我再也不能依偎在你怀里与你共看那春江潮水　，渔火孤灯，二十四桥月夜明了。

　　那明黄身影怔了怔，忽然站起来指着我大笑，他的脸上魔气沉沉氤氲，看起来很是狰狞。

　　“这四海八荒谁不知卿云仙君对清妍上仙一往情深，清妍上仙那时只是他的未婚妻罢，并未成婚，三百年来他从未再娶。你不过一介凡人，只是清妍上仙的替身，一枚取得轩辕剑的棋子罢了！你竟然以为他爱你？”

　　我的心中狠狠一震，眼前的世界好像都渐渐模糊不清,似在一片片碎裂，他说中了我那恐惧的梦魇。

　　雨又开始下起来，我从身体到心里都凉透。眼角有什么凉凉的流下，咸咸的。多少次他梦中呓语叫着清妍之名，多少次他拥着我轻抚着我的头发叫着清妍，那一天诀别，他面对着我，却也叫的是清妍。那上仙三百年前仙逝，我四百年前便已经出生在这凡世。他将我当作清妍的影子，能否不用这可笑的借口。我一直想，在凡间几年的朝夕相伴，会让他喜欢我，哪怕只是一点儿，我不再是清妍上仙的替身，我是青昔，他的爱人。

　　我错了，原来他眼眸里的那个影子从未是我，我傻傻地将清妍的影子认作自己。从始至终，一场幻梦，我活的却是别人。

　　爱总是会让人丧失了理智，等到清醒过后，往事不过是梦里纵情演绎的一场戏。

　　说什么死生契阔，说什么与子成说，不过是他们之间的海誓山盟。

　　他从未爱过我，我不过是一个替身，一枚棋子。

　　我将指环缓缓取下，那白色的线条，一段一段消失，身子一下子沉重有如千钧，我竭力让自己站稳，定定地对上城下那明黄衣衫的魔族太子诧异的眼睛，费力扯出一个明艳的笑，嘲道：“就算他不爱我，夺去了轩辕神剑，你以为人族就会灭亡吗？”

　　指环的白色丝线褪尽，透绿的光芒里，熟悉的俊逸字体隐隐若现：对不起，青昔，人族的命运，我无力助你了，原谅我。

　　他太了解我了，我断不会看着人族就这样灭亡。原来，他舍弃的不是人族，而是我。

　　一枚弃子。

　　胸中有什么感情在生成，一口鲜红的血水直直喷出，浸透了擦拭的白绢。

　　我恍然大悟。你有没有尝过恨是什么滋味？

　　如果不是爱得太深，恨与痛会不会轻一点

　　转身，红衣猎猎如火，拼尽全身最后一点灵力　，瞬间移动回宫城的血池之上。

　　原来上古时期，鸿蒙初开，六界之内，各族征战不休。女娲因此为人类铸造轩辕，碧血二剑以自保。却不知因何缘故，碧血剑却未能铸出。但人族历代护国长老之间却流传着一个铸出碧血剑的秘术：以一位有纯正皇族血统并封印有女娲灵力的女子跳进血池以生祭。

　　我勉力站在血池的高台之上，身子很虚弱，似只要一阵风便可将我吹倒。城门口传来震聋发聩的巨响，箭楼上火光熊熊，我知道，没有时间再犹夷了。

　　卿云，如果我还能有来生，但愿不会遇上你。

　　你嫁衣如火灼伤了天涯

　　从此残阳烙我心上如朱砂

　　都说你眼中开倾世桃花

　　却如何一夕桃花雨下

　　问谁能借我回眸一眼

　　去逆流回溯遥迢的流年

　　循着你为我轻咏的《上邪》

　　见你一面

　　在那远去的旧年

　　我笑你轻许了姻缘

　　是你用尽一生吟咏《上邪》

　　负你如花美眷

　　那一年的长安飞花漫天

　　我听见塞外春风泣血

　　轻嗅风中血似酒浓烈

　　耳边兵戈之声吞噬

　　旷野火光里飞回的雁也呜咽

　　哭声传去多远

　　那首你诵的《上邪》

　　从此我再听不真切

　　敌不过的哪是似水流年，

　　江山早为你我说定了永别

　　刻入史笺

　　换我把你刻在我坟前

　　飞花又散落在这个季节

　　而你嫁衣比飞花还要艳

　　你启唇似又要咏遍《上邪》

　　说的却是：“我愿与君绝。”

　　血池里的玄铁水蒸腾翻滚，散发着灼灼热气，闭上眼，张开双臂，我从高台之上一跃而下。

　　耳旁的风雨潇潇呜咽，灼灼热气好像一阵迷雾，融化之前睁开双眼，看不到金色的滚烫铁水，画面定格在初见时节。

　　江南水乡，玲珑古桥，雾雨朦胧里一把十二骨伞，惊鸿的清俊容颜……

　　“嘶”

　　有一点点疼，片刻后再也感觉不到，灵魄被淬成碎片，噬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