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雨岚清》揽茞

2、引子二 尘曲 且拨箜篌泪别离

　　凡界，帝都朝歌

　　晨光熹微，淡暖阳光将九重深宫的雕梁画栋一处一处渐渐照亮，扫除一切阴秽。夜墨还没有完全褪去，明暗赫然分割一线，宫墙之外，寻常百姓家的鸡鸣声隐约可闻。正是初秋时节，空气中已略带几分寒气，草木逢霜。各宫的贵人们都还未起，宫人杂役早起做活的身影也还稀疏，偌大的宫阙很静，如入山中幽谷。

　　锦宁宫外，莲池的一池碧浪莲香馥郁，一阵琴声忽起惊破了一夜的宁静。碧叶风荷之外，一抹素白身影阑珊绰约。湖心亭上，暖炉焚香，琴音袅袅，一女子身着淡粉色广袖流仙裙，外披雪白色镂花薄纱衣，紫色罗兰花腰带束腰，逶迤的百皱散片曳地尾托上一只白色蝴蝶栩栩如生，微风一吹就像要扇动着那薄如蝉翼的绢丝双翅翩翩飞离。只见她云髻峨峨，延颈秀项，雪肤如凝脂一般。她杏目修眉，双瞳如一汪清泉，清清莹莹，水色动人。她鼻梁秀挺，榴齿樱唇，靥面生愁，艳胜桃李，灿过春华，美艳得不可方物，似无意间坠入十万软红的九天玄女，不食烟火，高贵清华。

　　但见她广袖半挽，露出洁白如玉般的芊芊藕臂，玉指九转，勾拨往复。琴弦颤动，琴音如溪水般潺湲流出。那琴音又如春风般和煦温柔，拂过之后，万花锦簇；忽而又如霖雨悱恻连绵，淅淅沥沥，下过之后百花零落，芳华再无生气；忽而又如暮春时东风末起，却透着几分无力，再无唤醒万物欣欣向荣之功，百花繁华已尽，却勾起如烟如雾般的淡淡轻愁，别绪离愁。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似虚非虚，我的眼前是一地的败蕊残花，五色纷然，如铺就一条精美妍丽的长毯。此刻烟雨正迷蒙，我拉着卿云的手踏花徐行，卿云英朗的脸突然变得模糊，手忽然一空，那个熟悉温暖的依托蓦然松开，我怔仲，他已踏花离开，那濡湿飘渺的背影渐渐融于雾雨岚轻，几片落花被他的云靴踏起，我竟有一种错觉，他与我从此便是碧落黄泉的距离，再也回不到我的身边。强烈的不舍将心撕扯，悲伤在烟雨里越聚越浓，眼角竟有几分湿润。

　　琴声一阵急促，一个破音后戛然而止，紧致的琴弦竟有一根崩断。我只觉手指上隐隐作痛，几滴殷红妖冶地滴落在琴案上。这箜篌古琴竟能编织出如此真实的梦魇，我是那么害怕他的离开。

　　还在刚才的幻境中失落后怕地晃神，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眼前倏然划过，将我的伤手执起。他的气息拂过我的面颊，气若幽兰，心跳漏了一拍。手指的痛觉已经消失，伤口瞬间愈合。我定睛看他，他穿着普通样式的凡界衣袍，玄色长衫，织锦腰带，但仍然无损他一身的卓然仙气。他也定定地看着我，一双眸子眼波温柔如水，似蕴藉着千言万语。我与他对视，两眼的神采与他交缠，就这样忘情半晌，我忽然紧紧抓住他的手，不安道：“卿云，你真的要走了吗？我好怕，怕我们从此分开。”

　　我听见他微不可闻的无奈叹息。“天帝一连派了三班仙官催情，我怕是不能耽搁了。”他忽然反过来握住我的手，顺势将我揽入他怀中，我伸出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我们拥抱在一起，严丝合缝，似要互相融进对方的身体。靠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心里忍不住地酸楚，泪花儿不断绽放又碎掉，他的衣服湿了一片。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像哄婴孩一般，温柔道；“你放心，这世间没什么可以将我们分开！”

　　这不是动听的情话，我却分明听出了他话里的坚毅与决心。

　　我已泣不成声，双手攀上他的脖子，泪眼婆裟地看着他；“好！我们去取轩辕剑！”

　　他抱紧我，施了个诀，转瞬便遁入轩辕殿中。毫不费周折地穿过术士们戒备深严的殿门。进入殿中，他布下结界，我轻轻推开他向大殿的高台走去。高台之上，一把长剑金光熠熠高悬于半空之中。那剑柄一只蟠龙环绕，剑身雕铸着两只金色鸾凤，昂头振翅，似在引吭长嘶。那剑锋寒气凛冽，锋利无比，呵气弑妖。那剑周围灵气涌动，时而化作山岳，时而化作海川，气势慑人。

　　我走上高台，念动咒语；“青昔以女娲后人之名唤动神兵轩辕！轩辕神奇，震天慑地，四海咸宁，佑我升平！”我调动着体内的灵力，用力伸出手握住剑柄，我将灵力倾注进剑中，那剑周围的的耀眼金光渐渐黯淡下来，受我的灵力牵引，轩辕剑排山倒海的气场宁息。我收下剑，郑重地将它奉到卿云手中。他那深黑色的瞳仁似有什么在闪烁，我想，他知道这把剑对我，对我族的重要。

　　他从囊中摸出一个指环，缓缓拉起我的右手，将指环戴到我的中指上。那琥珀色的指环里，有一道道翠绿的弧线圈，交错如绿烟萝般。指环戴紧的那一刹那，那绿烟萝白光大盛，将我裹在其中，霎时便又消失。

　　“这是从太虚宫求来的护身宝物，你戴此指环，便可不惧妖魔！”他恋恋不舍地抚过我的脸庞，“清妍，你，一定要保重！”

　　“说了多少次，叫我青昔，我不是清妍！今天长别之时，你竟还这样叫我，就算是我的前世，那也是过去了，我是青昔！“我嘟着嘴没好气道，似有似无的淡淡不满，更有如潮水般的不舍，“卿云，刀剑无眼，魔兵无情，你要小心！我等你回来大婚！”

　　卿云一直说三百年前天上的清妍上仙是我的前世，我一直不相信，我自以为我绝不会那么傻为他受尽误会磨难，最后落个玉损香消，魂飞魄散。他不过是在我身上看到了让他愧疚三生的清妍上仙的影子了吧。他那段令人泣泪的的情殇，总也勾起我的叹惋。

　　看着身边人儿既忿忿有为自己忧心的可爱的表情，卿云莞尔一笑：“等我！”话毕，他仗剑的身影便已经消失。

　　大殿空旷，此刻世间仿佛只剩我孤独一人，凉风穿堂而来，吹散了我一头青丝，吹得罗衣飘飘。望着他方才站立的地方，浊泪终于复成雨。

　　我不过是个爱故做刚强的脆弱女子，但却分得清轻重缓急，战况紧急，不是儿女情长之时，我不愿像那些所谓有情人一样如胶似漆，难舍难分。或许此时的分离，是为了无忧无虑地美好重聚。

　　“佳人之歌，桑中卫女，上宫陈娥。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秋露如珠，秋月如圭，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

　　歌罢，拭泪，一阵凉意袭来，不好的预感，我怎会想到，他这一转身便成就了此生诀别，颠倒了一世爱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