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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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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拂晓,煤油路灯刚刚灭下去,街市还没有热闹起来,冷冷清清。
杜氏公馆。
杜月笙坐在红木雕花的高背靠椅上,擦然了火柴,一只手聚住火,点燃了烟,又从烟盒中掏出一支递给对面的齐宏景,齐宏景道谢接过。
“图展,事办得怎样?”
“从张伯那儿购来的军械已经派人押送到南京了,昨日委员长来电说已经收到了还有两批青霉素没有到位,约是下午进港,我打算不做停留,直接运到天津。”
杜月笙点点头:“这儿还有机箱金条要运往南京,明天走货,别人押我不放心,还是你亲自压一趟吧。”
“好的。”齐宏景应下,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杜月笙,“先生,能不能麻烦您一件事儿?”
杜月笙瞟了他一眼:“怎么?钱不够花?”
“没有没有”齐宏景摇头,“只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杜月笙打断:“又要让我帮你牵线?”杜月笙是极了解齐宏景的,齐宏景做事利索,路子也够广,从来不出岔子,他要有事,十有八九不是大事儿,只会是些有关风月的事儿。去年,他看上了一位外商家的小姐,死活缠着杜月笙为其牵线,结果没几个月就寻了新欢,不复下文。事后,杜月笙差了他半年的苦活计作为处罚,让他马不停蹄地跑遍了大半个红果,回来后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面上全是疲惫,虽然依旧说笑如常,但总让人觉得勉强,仿佛平日里的生气已经消磨殆尽了。杜月笙心疼了,给了他一个月的休假,谁知不过几天,又见他出入各式声色,竟丝毫没有了疲惫之感。杜月笙算是无奈了,只好任他自由,年轻人贪玩儿也是正常事,再过几年自然也就收心了,现在放着他也不碍事儿。
“不不不。”齐宏景约也想起了之前的事儿,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图展只是想托先生帮忙寻个人。”
“寻人?为何你不自己去?”
“那人现在在南京,图展实在无能为力啊。”若说人在上海,齐宏景哪怕掘地三尺也能把人找出来,可人偏偏在南京,他也只好厚着脸皮请杜月笙帮忙。
“这样啊”杜月笙笑着调侃,“谁家的姑娘啊?”他把烟蒂掐熄在烟灰缸里,向后倾了倾,靠在椅背上:“昨儿我可听张兄说在朝歌馆遇上你了。”
齐宏景笑笑:“我只是去逛逛,绝不是看上了谁家姑娘。”
“得了得了,谁不知道那朝歌馆的秦胭姑娘是你图展谋上的人?”杜月笙放松了语气:“说吧,打听谁?”
“一个叫叶铮的,不是道上的人。”
“你小子,尽是给我找麻烦。”杜月笙虽是责备,却也不恼,依旧是挂着笑容的,言语间甚至流露出些腻宠的纵容:“我差人帮你问问,不过——”他拖长了语气,“若是日寇打到上海来,你可得给我到委员长手下帮忙,好好拿出点样子来。”
“没问题!”齐宏景爽快答应,“谢谢先生。”
“行了,你先回去吧。”
齐宏景站起身来,鞠了个躬:“那图展先告辞了。”
杜月笙点点头,算是回应,他看着齐宏景修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初见齐宏景时,齐宏景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那日杜月笙在回府的路上,见着一群少年正在打架,有四五个人围着其中一个孩子殴打,其中一位手上还拿着刀,这架势,那孩子必然是吃亏的。他命司机停车,本想着命司机上去帮人一把,过去止止架,这时只见拿刀的孩子扬起了刀,猛地扎到那被打孩子的手臂上,瞬间殷红,那孩子也不喊痛,只是皱紧了眉,倒吸了口凉气,飞速用另一只手死死掐住持刀孩子的手腕。
“先生,救不救?”司机回头看着杜月笙,询问他的意思。
“先等等,这孩子死不了。”杜月笙饶有兴趣地看着。
剩下的同伙不断踢打着他,他也像未曾感觉一样,稳稳地站着,不松手。直到持刀的孩子吃不住痛,大叫一声,松了手。见他迅速拔出手臂上的刀,不顾血流如注,转身往一个正向自己踢来的孩子腿上砍了一刀,力道不小,挨了刀的孩子捂着腿尖叫着倒在了地上。其他人见状,都是愣住了,一时没有了动作。他又回过身,一刀扎进了刚刚砍伤自己的那个孩子的肩膀,不及对方哭闹,便抄起一腿将他踢翻在地,跨坐到他身上,手中滴血的刀高高扬起,直指对方喉咙。
“等一下!”杜月笙打开车窗,声音不大却低沉摄人。
那孩子听见声音,手上的动作顿住了,握刀的力量却丝毫未减,紧紧绷着,可以看到流畅精干的肌肉线条,好似仍随时准备扎下去。他回头——面容还残着幼稚的味道,却依稀可见日后俊朗的模样。他眉头还是皱着,上挑的眼里还有未退的阴戾的煞气,相比起身边那群呆傻了的孩子,的确骇人。
杜月笙开门走了下来,司机握着枪紧跟在他身后。他走到孩子面前,语气平缓,却坚定地不容抵抗:“放他走吧。”孩子大量了一下来人,穿着考究,气质不凡,又看了看他身后之人手里的枪,点点头。从男孩身上下来,站到来人对面。周边的孩子见状,纷纷搀扶着跑了。
杜月笙打量着自己面前低着头的孩子,短发蓬乱,破旧的白色马褂上满是污渍与灰尘,手里握着刀,似乎是为了缓解手臂上的疼痛,握得很紧,指节泛白,手背上清晰可见突起的骨头的轮廓。伤口已经没有流血了,半凝的血液覆盖在伤口周围,先前那些没有擦拭的,暗红着凝结在手臂上,有些狰狞。
“你不怕杀人?”杜月笙看着他发问。
“怕。”孩子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甚是有几分撒娇的味道。
杜月笙笑了笑,到底还是个孩子,说到底还是恐惧的,“那你还想杀他?就不怕去坐牢?”
闻言,孩子蓦地抬起头来,眼里已经散去了锋利,剩下黑白分明的清澈,不同于无知的单纯,而是染着长期混迹留下的油劲儿与狡黠。:“我不杀他,我就死在这儿了,坐了牢兴许过几年还能出来。”
“你倒是算得清楚。”杜月笙有几分欣赏:“你叫什么名字?”
“齐宏景。”
“多大了?”
“十六。”
“你可想知道我是谁?”
孩子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拿捏不准态度。面前之人虽然面容和善言谈斯文,却总让人觉得不是什么善茬,他把目光转向那人身后拿着枪一言不发的男子,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种角色还是少惹为妙。
“不想。”他摇摇头,垂下眼,眼角的余光却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对方的反应。
“好小子。”杜月笙被他的小动作逗笑了,放轻了语气:“我是杜月笙,你想不想和我走?”
时街边混大的,杜月笙额名号自然如雷贯耳,他欣喜地重新抬起头看向杜月笙,有几分兴奋,又有几分质疑:“真的?”
“真的。”
齐宏景思索了一会儿,“趴”地把手中的刀丢到地上:“我跟你走。”
早些年,杜月笙对齐宏景的评价便是明时务,有慧根,具胆识。故给他取字“图展”,也喻托他今后成大器。
齐宏景幼丧父母,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自然磨练出一手为人处世的好功夫。到了十四岁,迫于生计,只好到码头做工,因为人生得机灵,见人一口一个“叔叔”“大哥”,又四处跑去帮忙,实在是讨人喜欢。一同做工的长者们大多都照顾着他,给他分些轻松的货物,分赏时也会多加给他些零头。如此一来,自然受到同龄人的嫉妒,那日杜月笙见着他时,他们便是为了这事儿打起来的。
后来,他跟了杜月笙,拼着年轻的劲儿,踩着命往上爬。说来也稀奇,虽然身上背着数条人命,齐宏景看起来却是不沾腥气儿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反而出落得俊朗,加之天生性情善说善笑,到只像个沾花惹草得到败家少爷。
二十岁时,凭着过人的狠劲儿,他开始初露头角,再后来,几乎是无人不晓他的名号了。
齐宏景走出杜氏公馆的大门,借口迎上来个年轻人。待人走近,齐宏景看清了来人相貌,有些诧异道:“七儿,你怎么来了?”
七儿名为赵炎,已经跟了齐宏景四年多了。因为家中排行老七,故称七儿。赵炎人如其名,有些火爆,做起事来更是风风火火,不耐性子,对兄弟却极为赤诚。平日里帮齐宏景打点着堂口里的事,近日因为战争的缘故,四处奔忙,已经很久没有休息。前两日好不容易得空休息,按理来说不会在这儿遇见他的。
“齐哥,出事儿了!”他显得有些焦急,压低了声音附在齐宏景耳边说道。
齐宏景一愣,不等询问清楚,就被赵炎拉住袖子:“车停在街口,上了车再和你说。”说罢,便拉着齐宏景向街口走去。
二人上了车,赵炎“碰”地关上门,坐在驾驶座上回头对齐宏景倒道:“任先生今早找上门来了,估计咱们上周办的事儿让他给发现了。”
齐宏景靠椅背上,不疾不徐:“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儿。”
任照尘是齐宏景的师兄,本事不小,却因为性子阴冷为人清高而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上周,他手下一个得利兄弟私扣了运往内地的烟土,擅自做了买卖,被别人得知后告诉了上面,齐宏景便依着上面的意思按规矩把人给办了。今日任照尘过来,多半是为了这事儿。
“还不是大事儿呢?人家都找上门来了!”赵炎发动车子,向堂馆里赶。
“任照尘不会因为这事儿和咱们翻脸的。”齐宏景道,“他清楚着呢。”
“唉。”赵炎叹了口气,加快了车速。
任照尘不似平常男子,他生得秀气,眼睛细挑,唇色淡绯,尖下巴,高鼻梁,无关紧凑,两颚仿佛是被细细打磨过般润华,措去了棱角,整个人好似一尊冷玉。他向人微笑时,难免让人生出薄凉之感。
齐宏景与赵炎走进堂馆时,只见任照尘坐着悠悠喝着茶。
”图展不知今日师兄来访,害师兄多候了,失礼失礼。”
任照尘抬起头,把茶杯放到桌子上:“不必,是我冒昧了。”他站起身来,“我这儿出了点小事,上周一位小兄弟悄悄被人给办了,手脚还挺干净,:他缓缓道,语气默然,也不像关切着急的样子。
齐宏景点点头,并不接腔。
蓦地,他又说道:“我命人去查了,还未有门道。”
齐宏景笑笑,也放宽了心,任照尘是不会为难他的,便顺着话茬说道:“我会帮师兄留心的。”
“有劳了。”任照尘淡淡答应,也不深究,辞过齐宏景和赵炎,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