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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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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刚过,七月炽热的阳光就迫不及待地曝晒起来,热辣地占据了整个天空,好像是要把雨季残留下的潮气都蒸发干净。即使是夜晚,上海也被笼在白天的余温中,蒸腾着残余的水汽。
苏州河畔的租借里是闪烁的灯光,仿佛连空气中也能嗅到奢靡的脂粉味儿。临河的是一户挨着一户的房院,门面都热热闹闹,正是生意时候。几家的檐角挂着艳红的灯笼,映在白墙上,反出暗暗的光。门口近水的岸边坐着几位嗑着瓜子闲聊嬉笑的女子,他们妆美容娇,合身的海派旗袍勾勒出她们玲珑有致的身姿。嘻嘻笑笑间是有意无意地媚人,娇娇嗔嗔十分得当。
是风尘营生。其中一家名为朝歌馆的尤其热闹。
叶铮与阎海文坐在馆里聊天喝酒,比起四周娇莺啼啼的笑语,二人和身边二位姑娘倒是显得清静地有些不合时宜。馆里肆意蔓延的鸦片烟浓厚的香气席卷了空气,嗅到鼻腔里有一种令人迷醉的舒畅劲儿。
早些年,叶铮的父亲投身革命,推崇革命,更是把自家骨肉早早地送去留了洋,学习空飞行。民国二十五年,叶铮从德回国参了空军,现已是空军第五大队十六中队上尉队长。
叶铮不过二十年纪,加之生相清秀,难免给人以青涩之感,可他亦是带着军人的精干的,整个人看起来一丝不苟,规矩却新鲜。
明日休假结束,他该和第五大队一道调往南京,今日便是出来与好友阎海文消遣一番。毕竟自芦沟桥之后,战势持续,局面紧张,军队也开始大规模调动,叶铮心里也是不安定的。
门口忽是吵闹起来,原本坐着闲聊姑娘们纷纷站起身来,巧巧地笑着迎上门口:“齐爷,可是好久不见您了。”
叶铮寻声向门口望去,进来的是位先生,穿着深色的软丝长袍,戴着黑色的宽檐毡帽。帽檐的阴影遮住了面上的光线,只能看见刚毅的下巴轮廓与上翘的嘴角。
这时见老鸨迎了过来:“齐爷,您来了?”不等他答话,又接着说到:“我帮您去叫秦胭姑娘。”
男人点点头,随手从衣袋中拿出两张票子递给老鸨:“多谢。”
老鸨笑得灿烂,一边接过钱一边答着:“您可真是客气,何用谢呢,您能来便是蓬荜生辉了。”说罢,转头向着楼上喊到:“秦胭,齐爷来看你了,还不快下来?”
“齐爷每次来都只顾着找秦胭姐姐,都不曾挂记我们。”听一位姑娘娇声。男人笑笑:“我可是时时挂记着呐。”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中的碎钱分给各位姑娘。
门口这一热闹,便是把整个馆里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只见一中年站起来招呼道:“图展,好久不见了啊,过来喝两杯。”
男人向那中年桌前走去,先是行了个弟子礼,才入席坐下:“张伯,您也在?”一行姑娘也随着他围了过去,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叶铮平日里极少出入红绿,今日还是头一回看见着浮夸架势,一时有些看不习惯,他看向阎海文,对方也是茫然,弄不清这男人是什么来头,兴许是哪家府上的纨绔少爷。
陪坐的姑娘看出了二人的疑惑,便向二人解释道:“二位爷今天头一次来,大约还不知道,齐爷是杜先生的门生,是咱们这儿的熟客。”又指了指唤做“张叔”的中年,“张爷是杜先生的深交,也是常来这儿坐坐的。”
姑娘们口中的“杜先生”,便是上海赫赫威名的大佬杜月笙,那这位男子定也是青帮中人。叶铮点点头,不再多问。
男子坐下后,把毡帽摘下放在桌边,擦让人看清了本来的容貌。他接过张叔递来的烟枪,悠悠抽了一口,与周边的人说笑。他眉毛生的锐利,眼角却上挑出温柔的弧度,措去了剑眉的戾气,恰到好处地融合了英气与风流。
一番嬉闹后,姑娘们散去了,座上只剩二人。
男子名齐宏景,字图展,是杜月笙的门生。虽是年轻,却是处事周到手段了得,故极受赏识,短短几年就成了杜月笙的左膀右臂,是个不可或缺的角色。
张伯名为张浩,是杜月笙的生死之交,现今主要以军械走私谋事,实力雄厚,约占半数市场。因虚长杜月笙几岁,故连杜也敬称其一声“哥”,各青帮子弟对其也是敬重的。
这时一位温婉的姑娘从楼上走下,见她鼻眼精致眉目含情,一帘卷发从脑后披下,顺在胸前,衬着容颜如玉,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她见了齐宏景,笑着招呼:“齐爷,您可是好久没来了。”言语轻软,一颦一笑颇具柔情,她款款走到齐宏景身边,依着他坐下:“秦胭可是时时挂念着齐爷呢。”
“图展可真是好福气,我可从未听秦小姐说过挂念谁呢。”张浩见状,调笑二人。
“张爷说笑”秦胭端起酒杯敬张浩:“秦胭也是念着张爷的。”
张浩举杯应她:“我这老头子也是沾了图展的光啊。”他饮尽就放下杯,“美人敬酒,可贺,可贺。”他看向齐宏景,却意外发现对方目光并未放在桌上,而是饶有兴趣地看向其他地方。张浩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并未发现什么,便问道:“怎么?图展又看上哪位姑娘了?也不怕秦胭吃醋。”
闻言,齐宏景收回视线:“没有没有,只是那边席上的两位先生看着脸生,可是馆里的新客?”张浩再次转头望去,看见两个气质的年轻人,不似其他客人般放纵,只是不逾不越地聊着天。他回过头,了然地对齐宏景笑笑:“的确俊朗。”
几乎全上海的人都知道,青帮齐爷生得俊气,招姑娘喜欢,齐爷也乐意挥金散银地捧着各位姑娘。人们也知道,齐爷好女色,亦好男色,今儿活跃在台上的多数秀气的角儿都是让齐爷给捧出来的。
“确实面生。”秦胭也顺着那方向看去,“今儿应该是头一次来的。齐爷若是喜欢,秦胭去给齐爷打听打听。”齐宏景点点头,秦胭端起酒杯向二人走去。
叶铮方听完身边的姑娘说完秦胭好福气,沾了齐爷的名儿,做了馆里当家,又是听说齐爷还打算为她赎身。话刚说完,就见秦胭朝这边走来。
二位姑娘招呼了声“秦胭姐姐”便不再言语。阎海文与叶铮抬头,见秦胭巧笑嫣然,开口道:“秦胭冒昧,先自罚一杯,给二位爷赔礼。”说罢,仰头饮尽了酒,又拉开椅子坐下,“二位爷甚是面生,今儿可是第一次到馆里来?”
阎海文点了点头:“平日里也不得空,只是久闻朝歌馆名声,得空了特地过来坐坐。”话虽答得周全,心里也是在纳闷秦胭来意。
“二位爷抬举了。”她端起酒壶给二位满上:“二位爷可要吸烟?朝歌馆的阿芙蓉可算是一味佳品了。”
叶铮轻轻皱了皱眉——他从来都是排斥这玩意儿的,也从不做尝试。“不用了,谢谢秦小姐好意。”他淡淡回复。
秦胭见他眼里清澈,身上亦带着与四周格格不入的朗朗之气,想必也是无染风尘的礼教青年,故未执意。话锋一转,问道:“不知二位爷是哪条道上的?齐爷想请二位过去坐坐。”她伸手指了指齐宏景与张浩的方向,叶铮顺着看去,正好碰上了齐宏景的目光,齐宏景也不做回避,大方地冲叶铮笑了笑,一般风情聚在眉梢眼角,赤裸裸地显尽晃荡的浮华。叶铮一愣,他自幼在德国长大,耳濡目染,难免带上了德国人板眼分寸的严肃,鲜少见人如此做为。稍作反应,他扯了扯嘴角,还以礼节性的微笑。。
张浩看着齐宏景,轻叹了口气:“图展,你又想摧残谁家公子了?二十多岁的人了,也该收收心,早些成个家了。”
“成家可是一辈子的事,哪能说成就成呢。再说,我们呢这行营生,岂能有安定之时,要是成了家,也只怕到时候辜负了人家姑娘。”他拿起烟枪,把自己笼罩在灰白的烟雾里,眯起眼,享受着阿芙蓉悠长的韵味。
“你倒是看得明白,只是若到了连你都寸步难行的地步,这行伙计,能做下去的还剩多少?”现今后生,张浩最看好的就是齐宏景,二十四岁,正是血气方刚之时,他身上却不见同龄人少年意气的冲撞,做事儿周全,从不闪失,也不留把柄,更何况现在已经展露头角,如此发展,再过几年,定是呼风唤雨的角色。
“图展托张叔吉言。”言罢,齐宏景又不自觉地往叶铮那边看去。张浩见状,轻轻笑笑,也不再说话,任他发呆。
齐宏景身边从不缺伴儿,各色俊男靓女来去匆匆,都让人不及辨认。偏这多情之人又喜爱做出一副痴情像,见了美人总是移不开眼,颇有一往情深之势,若是盯上了谁,不追到手是绝对不罢休的。上海各路梨园勾栏里更是流传着“被齐爷看上便是占了天眷”之说。
这厢阎海文应着秦胭的话:“普通子弟,无关道上。”他与叶铮对视片刻,思索于齐宏景之邀,觉得不应有些剥了人家面子,不太妥当,便随着秦胭向齐宏景与张浩那边儿走去。
见三人走近,齐宏景站起身来迎道:“二位青年才俊,定非等闲之辈。”他指指张浩:“这位是张浩先生,在下齐宏景,小字图展,愿请与二位结识,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阎海文。”
“叶铮,字立戎。”
秦胭附在齐宏景耳边轻声:“齐爷,这二位可不是道上的。”
齐宏景看向她,不在意地笑笑,又请二人坐下。
几人把盏相谈,约是过了几时,见夜色已深,想到明日一早便要起身赶路,阎海文与叶铮便先行辞过张、齐二人,离去了。
二人沿着苏州河畔往回走。
“立戎,你可是在上海惹下了什么事儿?”阎海文回想言谈间,齐宏景的目光几乎从未从叶铮身上离开,不免有些纳闷。
“没有啊,我也觉得莫名其妙。”叶铮被那直接的目光盯得有些慌,细细想想,自己未在上海做过什么,之前也未曾与齐宏景谋面过。
“这齐先生真是个怪人。”阎海文小声嘀咕。
叶铮没有回应,脑海里全是齐宏景的影子,他不染风尘,社交也简简单单,所结识的大多都是与自己差不多的军人,在他的世界里,遇上这样的人还是头一次。分明是张刚毅的脸,笑容却从不消减,本应是沉稳的气质,却时时刻刻端着轻浮味儿,倒更像个嬉闹公子;虽知是道上角色,也不见叶铮想象中刀尖舔血的模样,反是亲和得很。
“的确是个怪人。”叶铮默默想,那双多情的眼睛与那抹轻佻的笑容挥之不去地在他脑中回放。